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18:22

巴黎的雨是另一种味道。

楚辞站在塞纳河左岸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古老建筑的灰蓝色石板瓦流下,在空气中织成一片细密的银灰色帘幕。雨水敲打石板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混杂着远处街头艺人手风琴呜咽的旋律,将这座城市浸泡在一种忧郁而浪漫的氛围中。

他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河对岸那座举世闻名的建筑上——巴黎圣母院的脚手架在雨中若隐若现,大火后的重建工作仍在继续。有些东西被烧毁了可以重建,但那些被时间带走的呢?

手机震动,是周明的消息:“楚总,钱小姐今天在工作室待到晚上九点,陈墨说她完成了蝴蝶作品的初步结构。另外,珠宝设计大赛组委会发来确认函,钱小姐的作品已通过初选。”

楚辞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笑。钱思音的才华终于得到了正式的认可,这比任何商业谈判的成功都让他感到满足。这种陌生的情感让他困惑——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成就比自己的更重要了?

“替我送一束花到她工作室。”他回复,“不要玫瑰,要向日葵。”

“明白。还有,林小姐的婚礼彩排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圣心大教堂。她希望您能提前半小时到场。”

楚辞关闭手机屏幕,将凉透的咖啡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明天就是林白薇的婚礼了,五年的执念将在圣心大教堂的彩绘玻璃下正式画上句号。他以为自己会感到痛苦或失落,但奇怪的是,心中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你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辞转过身,看到了林白薇。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那是一种真正幸福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你看起来很好。”楚辞说,这是由衷的赞美。

“你也是。”林白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雨中的塞纳河,“安东尼在那边卖可丽饼,让我先来找你。”

“安东尼。”楚辞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他是个怎样的人?”

林白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个画家,有点笨拙,总是在调色盘和画布之间弄得一身颜料。他不会说中文,但为了我学了几个词——‘你好’、‘谢谢’、‘我爱你’。有一次他试图做中餐,差点把厨房烧了。”

她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澈而真诚:“他很真实,楚辞。他从不试图改变我,也不期望我成为任何他想象中的样子。他只是...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很为你高兴,白薇。真的。”

林白薇转向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找到你的真实了吗?”

这个问题让楚辞感到一阵刺痛。真实?他花了三十年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继承者,花了五年执着于一个已经离开的女人,又花了三年用一个替身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真实是什么?他几乎已经忘记了。

“我在努力。”他最终说。

“关于思音,”林白薇的声音变得柔和,“我看到她设计的作品了。安东尼的一个朋友是珠宝设计大赛的评委,她给我看了参赛作品的图片。思音的那只蝴蝶...很震撼。那不是技术上的完美,而是情感上的真实。”

楚辞的心跳加快了:“你看懂了?”

“我看懂了。”林白薇点头,“那是一个女性挣脱束缚、展翅飞翔的过程。每一片羽毛都充满了挣扎和希望。楚辞,那个女孩拥有你我都未曾拥有的勇气——面对真实的勇气。”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塞纳河面上洒下点点金光。对岸的街头艺人换了一首曲子,是《玫瑰人生》的旋律。

“明天婚礼后,我会和安东尼去普罗旺斯住一段时间。”林白薇说,“他要在那里创作一个新的系列。然后我们会回中国,在云南开一个小画廊,教当地的孩子画画。”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梦想的光芒:“这才是生活,楚辞。不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是追逐虚幻的影子,而是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和真正爱的人一起,过简单而真实的日子。”

楚辞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羡慕,有释然,也有对自己的反思。林白薇找到了她的路,钱思音正在找到她的路,而他自己呢?他还在原地徘徊。

“我想给你和安东尼一份结婚礼物。”他说,“不是昂贵的珠宝或房产,而是...楚氏集团将在未来五年赞助一百个中国贫困地区的艺术教育项目。以你们的名字命名。”

林白薇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楚辞...谢谢你。”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楚辞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五年前选择离开,谢谢你的勇气让我看到自己的局限。也谢谢你上周在香港告诉思音那些真相,谢谢你帮我们...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林白薇伸手拥抱了他,这是一个纯粹的、朋友之间的拥抱:“好好待她,楚辞。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让她飞。也许有一天,她会选择飞回你身边,但那必须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要求。”

他们分开时,一个高大的法国男人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两个可丽饼,像举着胜利的旗帜。他的金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安东尼,这是楚辞。”林白薇介绍道。

安东尼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楚辞。薇说你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然后他切换到流利的法语,“她说你曾经爱过她,但现在你们都找到了更好的方向。我为你们感到高兴。”

他的直率和坦诚让楚辞感到惊讶,也让他明白为什么林白薇会选择这个男人——因为他真实,没有伪装,没有算计。

三人站在塞纳河畔,吃着可丽饼,聊着艺术、生活和未来。雨完全停了,巴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在塞纳河上空,像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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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上海的天空却是万里无云。

钱思音站在陈墨工作室的抛光机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专注地打磨蝴蝶翅膀的最后一片羽毛。金属在旋转的砂轮下发出细微的嘶鸣声,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末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那只蝴蝶在她手中逐渐成形——粗糙的银质茧壳包裹着精致的玫瑰金躯体,数百片细如发丝的金丝羽毛组成翅膀,每一片都经过精确计算的角度,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休息一下吧。”陈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你已经站了五个小时了。”

钱思音关掉抛光机,摘下护目镜,接过茶杯。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工具而微微颤抖,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快完成了。”她说,“今天可以把所有部件组装起来。”

陈墨看着工作台上的蝴蝶,眼中满是欣赏:“这不仅仅是珠宝,这是雕塑,是故事,是你的一部分。思音,我做了二十年设计,很少见到如此充满灵魂的作品。”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助手捧着一大束向日葵走进来:“钱老师,有人送花给您。”

钱思音愣了一下,接过那束灿烂的黄色花朵。花束中没有卡片,但她立刻明白了是谁送的——楚辞知道她喜欢向日葵,因为它们永远朝向阳光。

“看来有人在巴黎也想着你。”陈墨微笑道。

钱思音的脸微微发烫,她把花放在工作台一角,向日葵的金色与蝴蝶翅膀的金色相映成趣,构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手机响起,是珠宝设计大赛组委会打来的电话。钱思音接起,听到对方用英语说:“钱思音女士,恭喜您的作品‘蜕变之翼’通过初选,进入决赛。决赛将在下个月于上海举行,届时会有国际评委团现场评审。我们需要您提供作品的完整介绍和设计理念。”

挂断电话后,钱思音感到一阵眩晕。她的作品进入了决赛?这不仅仅是楚辞的推荐,更是专业评委对她才华的认可。

“恭喜。”陈墨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可以。现在,让我们完成这只蝴蝶,让它以最完美的姿态展现在世界面前。”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钱思音进入了完全忘我的状态。她用极细的铂金丝将数百片羽毛连接起来,组成蝴蝶的翅膀。每一处连接点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要保证结构牢固,又要保持整体的轻盈感。茧的部分,她特意保留了铸造时的原始肌理,用酸蚀工艺制造出斑驳的质感,象征着挣扎和痛苦。

最后,她在蝴蝶的身体中央镶嵌了一颗1克拉的黄色钻石——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温暖的香槟色,象征着破茧而出时第一缕阳光的颜色。

当最后一片羽毛安装到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钱思音后退一步,看着工作台上的成品,呼吸几乎停止了。

那只蝴蝶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布上,翅膀微微展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起飞。银质的茧壳半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玫瑰金身体。香槟色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像是蝴蝶的心脏在跳动。

“它...活了。”陈墨轻声说,语气中满是敬畏。

钱思音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蝴蝶,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她怕自己的触摸会破坏这份完美,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这只即将起飞的生灵。

“给它起个名字吧。”陈墨说。

钱思音沉思片刻,然后说:“叫它‘第一次飞翔’。”

“第一次飞翔。”陈墨重复,“好名字。不仅是蝴蝶的第一次飞翔,也是你的。”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蝴蝶,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工作室的灯光温暖而柔和,窗外的上海夜色璀璨如星空。

“我想拍一张照片。”钱思音忽然说,“不是作为参赛作品,而是作为纪念。”

她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下了蝴蝶的特写。然后她犹豫了一下,将照片发给了楚辞,附上一句话:“完成了。叫它‘第一次飞翔’。”

几乎立刻,楚辞回复了:“它很美,像你一样。祝贺你,思音。”

紧接着是另一条消息:“明天是白薇的婚礼。我会去,带着真正的祝福。你...愿意和我视频吗?我想让你看看巴黎的教堂。”

钱思音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视频?这意味着楚辞愿意让她见证这个时刻——他正式告别过去的时刻。

“好。”她回复,“告诉我时间。”

“巴黎时间下午三点,上海时间晚上九点。我会在圣心大教堂前的广场等你。”

钱思音看着那条消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巴黎与上海,过去与现在,告别与开始,将在明天晚上九点通过一方小小的屏幕交织在一起。

“钱老师,有您的快递。”助手又进来了,这次拿着一个国际快递信封。

钱思音接过,看到寄件人地址是巴黎。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工制作的婚礼请柬,还有一封信。请柬上是林白薇和安东尼的名字,日期是明天。信是林白薇手写的:

“思音,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楚辞已经给了你选择的自由。我很高兴。明天是我的婚礼,虽然你不能亲自来,但我希望你能通过某种方式见证。随信附上一小片我在巴黎收集的翅膀——来自一只真正的蝴蝶。也许它会给你新的灵感。祝你和楚辞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飞翔方式。永远的朋友,白薇。”

信封里确实有一小片蝴蝶翅膀,被精心保存在两层透明薄膜之间。翅膀是宝蓝色的,上面有复杂的黑色纹路,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钱思音小心地取出那片翅膀,放在“第一次飞翔”旁边。真与假,自然与人工,在此刻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

“我想修改一下设计。”她忽然说。

陈墨挑眉:“现在?已经完成了。”

“还没有。”钱思音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在蝴蝶的触须末端,加上两片真正的蝴蝶翅膀碎片。不是这只,是另一只的设计。我想做一对耳环,名字就叫‘巴黎的雨,上海的翼’。”

陈墨愣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天才的想法!用真与假的对比,用两座城市的对话,来表达同一个主题——蜕变与飞翔。思音,你真是个宝藏。”

他们立刻开始工作。钱思音画下新的设计草图:一对不对称的耳环,一只用金属仿制蝴蝶翅膀的纹理,另一只则嵌入真正的蝴蝶翅膀碎片。两者在形状上呼应,但在材质和质感上形成对比。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工艺。”陈墨研究着草图,“要把真正的翅膀封存在树脂中,又不能破坏它的美感和脆弱感。而且,如何让金属部分模仿出翅膀的轻盈感,是个挑战。”

“我们可以尝试用钛金属。”钱思音说,“钛很轻,而且可以通过阳极氧化处理出各种颜色,模拟翅膀的虹彩效果。”

陈墨的眼睛亮了:“对!钛金属!我怎么没想到。但我们工作室没有钛金属加工设备...”

“我知道上海有一家实验室可以。”钱思音说,“我之前查过资料,他们专门研究贵金属和新材料的应用。我们可以明天一早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这种创作的激情,这种对完美的追求,这种跨越界限的尝试,正是艺术最迷人的部分。

“看来今晚要通宵了。”陈墨说,“我去煮咖啡。”

“我去准备设计图。”钱思音坐下,重新拿起铅笔。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但工作室内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钱思音完全沉浸在创作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她只是一股流动的创意,一支会思考的画笔,一个渴望表达的 soul。

凌晨四点,设计图完成了。钱思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那对耳环的最终设计,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这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认可,甚至不是为了楚辞,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表达她此刻复杂而真实的情感。

手机屏幕亮起,是楚辞发来的巴黎黎明照片。埃菲尔铁塔在晨曦中呈现出剪影,天空是柔和的粉紫色。照片下有一行字:“巴黎的黎明很美,但我想念上海的晨光。”

钱思音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回复,而是拍下了工作台上并排放置的“第一次飞翔”和新耳环的设计图,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楚辞回复:“我在流泪,思音。为你的才华,为你的真实,也为我们有幸相遇。”

这是楚辞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情感。钱思音盯着那句话,感到眼眶发热。她输入:“我也在流泪,为你的改变,为你的放手,也为我们有可能重新开始。”

但她没有发送,而是删除了。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有些情感,需要时间来验证。

窗外,上海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创作即将继续,新的关系也将在试探中缓慢生长。

钱思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她知道,今天楚辞将在巴黎参加林白薇的婚礼,正式告别过去;而她在上海,将开始新的创作,正式飞向未来。

但他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是在各自飞翔的过程中,寻找着交汇的可能。

巴黎的雨,上海的翼。两座城市,两个灵魂,在同一天空下,以各自的方式,完成着属于自己的蜕变。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陈墨端着两杯热咖啡进来:“早上好,创作者。新的一天开始了。”

钱思音接过咖啡,微笑道:“是的,新的一天。让我们创造一些美的东西吧。”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那只名为“第一次飞翔”的蝴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随时都会振动翅膀,飞向广阔的天空。

而钱思音知道,她也准备好了。

准备好飞翔,准备好成为真正的自己,准备好迎接所有未知,也准备好——如果命运允许——重新拥抱爱。

但这一次,不再作为任何人的替身,而是作为完整的、真实的钱思音。

巴黎时间下午两点,上海时间晚上八点。距离视频通话还有一小时。

钱思音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心跳加速。她知道,当屏幕接通的那一刻,她和楚辞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不再有合约,不再有替身,只有两个真实的人,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试图在破碎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之间,架起一座可能的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飞。

这是她的承诺,对她自己,对奶奶,对这三年来所有隐藏的梦想。

上海的晨光越来越亮,而巴黎的婚礼钟声即将敲响。在两个城市之间,一段新的故事正在被书写。

钱思音拿起那片真正的蝴蝶翅膀,对着阳光观察它的纹理。那么脆弱,那么美丽,那么短暂,却又那么永恒。

就像爱,就像生命,就像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翅膀收好,然后开始准备钛金属加工的资料。今天会很忙,但也很充实。

因为她终于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飞向了自己的天空。

而楚辞,那个给了她翅膀也给了她枷锁的男人,正在巴黎的雨中,准备完成他的告别。

他们的路在远方交汇,还是永远平行?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但此刻,在这个上海的清晨,钱思音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希望。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