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18:03

周一的上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给这座钢筋混凝土森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钱思音站在镜子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羽毛戒指。三天过去了,她仍然没有习惯这个饰物的存在——它太轻巧,太精致,与她三年来佩戴的那些沉重华丽的珠宝完全不同。

“钱小姐,车到了。”周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钱思音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她没有选择林白薇风格的装扮,而是穿了一身简洁的深蓝色裤装,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妆容清淡到几乎看不出。这是她自己的风格,或者说,是她试图重新找回的风格。

下楼时,她惊讶地发现等在那里的不是楚辞的司机,而是周明本人。

“楚总今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让我送您去陈墨工作室。”周明为她拉开车门,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钱思音读不懂的情绪。

车子驶入上海市区早晨的车流中。钱思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周助理,你跟了楚辞多久了?”

“十年。”周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从楚总接手公司开始。”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钱思音顿了顿,“我想问一个可能越界的问题:这三年来,楚辞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周明沉默了很久,久到绿灯亮起,后面的车开始鸣笛催促,他才重新启动车子。

“钱小姐,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三年前,楚总让我寻找与林小姐相似的人时,给出的条件非常具体——身高165到168厘米,体重不超过50公斤,长发,会弹钢琴,最好是学过艺术。但在最后,他加了一条:‘要有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

钱思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当时不明白这个条件是什么意思。”周明继续说,“直到我在那家咖啡馆看到您。您正在给一位老太太画速写,画得很认真,眼睛里有种...怎么说呢,有种透过表象看本质的专注。那不是林小姐的眼神,林小姐的眼睛很美,但它们是静态的,像完美的油画。而您的眼睛是动态的,像流动的水墨画。”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楚总第一次见到您时,盯着您看了很久。”周明的声音很平静,“后来他告诉我:‘就是她了。’我当时以为是因为您和林小姐的相似度,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止如此。”

工作室所在的建筑出现在前方,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黑色铁门上挂着一个简洁的铜牌:“陈墨工作室”。

“到了。”周明停下车,“需要我等您吗?”

钱思音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推开车门,站在那扇铁门前,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会面,这是她作为设计师钱思音第一次被行业顶尖人物正式认可的机会。

铁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是钱思音小姐吗?陈老师在等您。”

工作室内部出乎意料的宽敞明亮。高高的天花板保留了原有的木梁结构,巨大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自然光。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锤子、钳子、焊枪、成卷的金银丝线、散落的宝石原石。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松香和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

“钱小姐,欢迎。”

钱思音转过身,看到了陈墨。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简单的黑色棉麻衬衫和工装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小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有长期使用工具形成的老茧,但动作却异常轻盈。

“陈老师,您好。”钱思音伸出手。

陈墨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她手上的戒指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然的笑意。

“这枚戒指戴在你手上很合适。”他说,“楚辞让我设计一件能代表‘祝福与自由’的作品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灵感。现在看到它找到了真正的主人,我很高兴。”

钱思音感到脸颊微热:“谢谢您设计出这么美的作品。”

“美不美取决于佩戴它的人。”陈墨松开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来,我带你看看工作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墨带她参观了工作室的各个区域:设计室、铸造间、抛光区、宝石鉴定室。每个空间都井然有序,墙上挂满了设计草图和成品照片。钱思音注意到,许多作品都融合了东方传统元素和现代表现手法,与她自己的设计理念不谋而合。

“你的作品我看过不少。”陈墨在一张工作台前停下,台面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素描本,“楚辞陆陆续续给我发过一些,最近又送来了一份完整的作品集。”

钱思音走近,惊讶地发现那些素描本里全是她这三年来的设计草图。有些已经被装裱起来,有些还用红笔做了批注。她认出了那些字迹——是楚辞的。

“这对耳环的设计很有趣。”陈墨指着一页图纸,“水墨画的意境,但用金属和宝石来表现。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创意的?”

钱思音看着那张草图,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去年一个雨夜,她失眠,坐在窗前看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忽然想到了用水墨的晕染效果来表现雨丝。她随手画下了草图,没想到楚辞不仅看到了,还保留了下来。

“那天下雨,我在看雨滴。”她轻声说,“水墨画里表现雨,是用淡墨轻轻晕染,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我想,如果用极细的金丝编织成网状,再点缀上微小的蓝宝石,也许能捕捉到那种意境。”

陈墨的眼睛亮了起来:“用金属的硬朗表现水汽的柔软,用宝石的璀璨表现雨滴的晶莹。很妙的想法。但你在技术实现上遇到了困难,对吧?”

钱思音点头:“我尝试过用0.3毫米的金丝,但编织时容易断裂。也试过用激光切割出网状结构,但缺少手工的灵动感。”

“来,我教你一种方法。”陈墨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拿起工具,“意大利有一种古老的金属编织工艺,叫‘filigrana’,用0.1毫米的金属丝编织,可以达到你想要的轻盈效果。”

他熟练地操作起来,手指翻飞间,一根极细的金丝在他手中变成了精巧的网状结构。钱思音看得入神,这种技艺她在书本上见过,但亲眼目睹完全是另一种震撼。

“你可以在这里学习。”陈墨放下工具,“我每周二、四上午有技艺课程,工作室的其他时间你也可以自由使用设备和材料。”

钱思音的心跳加速:“您是说...我可以在这里工作?”

“是的。”陈墨微笑,“不过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驻场设计师。我正在筹备一个新的产品线,主打东方美学与现代设计的结合。看了你的作品,我认为你的风格很适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作意向书。你可以先看看,不用急着答复。”

钱思音接过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施舍,不是楚辞为她铺好的路,而是一个基于她自身才华的、平等的合作机会。

“为什么是我?”她忍不住问,“您有那么多优秀的合作者。”

陈墨靠在工作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因为你的作品里有故事。现在市面上的珠宝设计,要么过于商业,要么过于艺术,很少有人能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同时还能赋予作品灵魂。”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坦诚:“楚辞告诉我你的情况时,我其实是犹豫的。但看到你的作品后,我改变了想法。才华就是才华,不管它是在什么环境下诞生的。”

钱思音感到眼眶发热。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才华,不是因为她是林白薇的替身,不是因为她与楚辞的关系,而是因为她自身的价值。

“我想接受这个机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

“很好。”陈墨点头,“那我们从今天就开始。首先,我需要你完成一件作品,作为新系列的开幕之作。主题是‘蜕变’,材料和方法不限,但必须是你真实的表达。”

蜕变。这个词击中钱思音内心最深处。这不正是她当下状态的写照吗?从替身到真人,从被掌控到自由,从隐藏到展现。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可以借用一下纸笔吗?”

陈墨递给她素描本和铅笔。钱思音坐下来,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始画。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勾勒出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但蝴蝶的翅膀不是传统的对称图案,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属羽毛组成。茧的部分她用粗糙的纹理表现,而蝴蝶的身体和触须则极其精致。

“很有意思。”陈墨看着草图,“你想用什么材料?”

“茧的部分用未经抛光的银,保留铸造时的原始质感。”钱思音指着图纸,“蝴蝶的身体用玫瑰金,羽毛翅膀用我们刚才讨论的filigrana工艺,每一片羽毛末端点缀一颗小小的钻石,代表新生的光芒。”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蝴蝶从茧中挣脱的那一刻,旧的躯壳还在身上,但新的翅膀已经展开。这既是束缚也是保护,既是终点也是起点。”

陈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钱思音,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对创作充满热情,相信每一件作品都应该有它自己的故事和灵魂。”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始工作吧。这里所有的材料你都可以使用。需要什么工具随时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钱思音完全沉浸在创作中。她测量银块,绘制更详细的结构图,计算每一片羽毛的角度和尺寸。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可以如此专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不需要担心时间,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只需要跟随内心的创作冲动。

中午时分,陈墨端来两杯咖啡和一些三明治:“休息一下。创作需要能量。”

钱思音这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而自己完全没有感到疲惫。她接过咖啡,道了谢。

“楚辞今天下午会过来。”陈墨忽然说,“他想看看你的工作环境。”

钱思音的手一顿:“他...经常来这里吗?”

“不经常,但我们是老朋友了。”陈墨啜了一口咖啡,“他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问你是否在这里,是否适应。听起来很关心你。”

钱思音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陈墨的声音很温和,“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想说:楚辞这三年变了很多。以前的他更...封闭,更固执。而现在,他开始学会放手,学会尊重别人的选择。这种改变很不容易,尤其是对他那样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

“您认为他的改变是真实的吗?”钱思音忍不住问。

陈墨思考了一会儿:“真实与否,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改变的过程一定是真实的,因为那需要巨大的勇气和痛苦。就像你的蝴蝶,破茧的过程一定很痛,但那是新生的必经之路。”

下午两点,楚辞果然来了。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当他走进工作室时,目光立刻锁定了正在工作台前的钱思音。

“打扰你们工作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正好需要休息一下。”陈墨站起身,“我正好要去见个客户,你们聊。”

陈墨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钱思音和楚辞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这里很适合你。”楚辞走近,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设计图和半成品的银块,“陈墨说你的创意很棒。”

“谢谢。”钱思音放下手中的锉刀,“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重要会议吗?”

“会议提前结束了。”楚辞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想看看你在工作时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停留了片刻:“戴着还习惯吗?”

“习惯。”钱思音转动戒指,“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那就好。设计的时候,陈墨说最好的珠宝应该是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负担。”

又是一阵沉默。钱思音继续手中的工作,用细砂纸打磨银块的边缘。楚辞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

“合约的事,”他忽然开口,“我让律师准备好了提前终止的文件。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签字。”

钱思音的手停了下来:“提前多久?”

“随时。今天,明天,或者等你的作品完成之后。”楚辞的声音很平静,“酬金会按原计划全额支付,包括那五百万的期满奖金。”

钱思音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合约还有两个多月。”

“因为我不想用一张纸来绑定你。”楚辞直视她的眼睛,“这三年,我用合约绑住了你的人,但我知道,真正的你一直在别处。现在,我想让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他的眼中有一种钱思音从未见过的坦诚:“我不知道自由后的你会走向哪里,是否会离开,是否会留下。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放手,我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你是否会因为我这个人而选择留下,而不是因为一纸合约。”

钱思音感到心脏被某种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击中。楚辞的这番话,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更打动她。因为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给了她选择的权利,而不是用另一种形式的情感绑架。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不是思考要不要结束合约,而是思考...接下来的人生。”

“我明白。”楚辞点头,“无论你需要多长时间,我都会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工作台上:“这是你这三年来所有设计的电子版,还有一些我收集的参考资料和行业信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这些东西应该对你有用。”

钱思音拿起那个U盘,感到它的重量远远超过了物理意义上的轻盈。这里面记录的是她三年来的创作历程,是楚辞默默注视的证明,也是她未来可能的起点。

“谢谢你。”她轻声说。

楚辞站起身:“我该走了。晚上...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家吃饭。我给你做。”

这个提议让钱思音愣住了:“你会做饭?”

“学了几个简单的菜。”楚辞的嘴角勾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不算好吃,但能吃。”

他离开后,钱思音握着那个U盘,久久不能平静。楚辞的改变是真实的吗?她能相信这个新的他吗?还是这只是另一种更精致的控制方式?

下午的时光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钱思音完成了银块的初步塑形,开始设计羽毛翅膀的结构。每一片羽毛的角度、弧度、大小都需要精确计算,既要保持整体的轻盈感,又要保证结构的稳定性。

五点钟,陈墨回来了,看到她还在工作,不禁笑了:“真是工作狂。第一天就加班?”

“灵感来了,停不下来。”钱思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灵感重要,但身体更重要。”陈墨说,“明天继续吧。工作室的钥匙给你一把,你可以随时过来。”

他将一把铜钥匙放在工作台上:“不过记得锁门,这里的工具和材料都很贵。”

钱思音接过钥匙,感受到金属在掌心的凉意。这把钥匙不仅通向一个物理空间,更通向她的未来,她的梦想,她真实的自我。

离开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天的傍晚来得早,街灯次第亮起,给梧桐树的叶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钱思音没有叫车,而是选择步行一段路。

手机震动,是楚辞发来的消息:“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卖相居然还不错。钱思音认出那是上海家常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她犹豫了片刻,回复:“半小时后到。”

回程的地铁上,钱思音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和灯光,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三年了,她第一次以真实的面目和心情回到那间公寓,不是作为林白薇的替身,不是作为合约的履行者,而是作为钱思音,一个刚刚获得创作自由的设计师,一个面临情感抉择的女人。

推开公寓门时,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楚辞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盘水果。这个场景如此家常,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不真实——三年来,她从未见过楚辞下厨,甚至从未见过他系围裙的样子。

“回来了。”楚辞的表情有些紧张,“菜可能有点咸,我第一次做这么多。”

钱思音放下包,走到餐桌前。糖醋排骨的颜色很正,时蔬炒得翠绿,番茄汤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排骨,味道居然很不错。

“很好吃。”她诚实地说。

楚辞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饭。这种安静与以往的沉默不同,不再充满表演和压抑,而是一种尝试性的、小心翼翼的平和。

“工作室怎么样?”楚辞问。

“很好。陈老师给了我驻场设计师的机会,还有工作室的钥匙。”钱思音说,“我在做一件以‘蜕变’为主题的作品。”

“能看看吗?”

钱思音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蝴蝶的设计图。

楚辞仔细地看着,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的线条:“很美。破茧的瞬间,最脆弱也最强大。”

他的解读如此精准,让钱思音感到惊讶:“你也这么觉得?”

“我见过破茧。”楚辞放下素描本,“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有棵桑树,养了些蚕。我观察过它们破茧的过程——需要挣扎很久,翅膀才能展开。如果帮它们剪开茧,翅膀就会发育不全,永远飞不起来。”

他抬眼看向钱思音:“有些挣扎是必要的,即使看起来很痛苦。”

钱思音感到他的话中有话,不只是指蝴蝶,也是指她,指他自己。

饭后,楚辞坚持要洗碗。钱思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家庭的温暖。但这种温暖让她警惕——她不能因为一顿家常饭、几句温柔的话,就忘记过去三年的压抑,忘记自己刚刚获得的自由。

楚辞从厨房出来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合约文件在书房桌上。”楚辞说,“你随时可以看,随时可以签。如果对条款有任何疑问,律师明天上午可以过来解释。”

钱思音点头:“我会看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楚辞说:“我下周要去巴黎出差,大概一周时间。”

巴黎。钱思音的心跳加速:“是因为...林白薇的婚礼吗?”

“是商务行程,但也收到了婚礼请柬。”楚辞承认,“我想去祝福她,正式告别过去。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不是作为我的女伴,而是作为你自己。巴黎有很多艺术展览和设计活动,也许对你有启发。”

这个邀请让钱思音心动,但她摇了摇头:“我想留在这里完成作品。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一个人去。”

楚辞理解地点头:“我明白。也好,有些事情需要独自面对。”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今晚睡客房。”

这个决定让钱思音惊讶。三年来,他们一直同床共枕,即使没有任何亲密关系,那也是楚辞坚持的一部分——他需要抱着“白薇”入睡。而现在,他主动提出分房睡。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因为你是钱思音,不是林白薇。”楚辞的声音很轻,“而钱思音应该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选择,包括选择要不要和我共处一室。”

他走向客房,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晚安,思音。祝你有个好梦。”

客房的门轻轻关上。钱思音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释然、困惑、感激、警惕,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走到书房,果然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合约提前终止的协议,条款清晰,没有任何陷阱。最后一页需要她的签名,旁边是楚辞已经签好的名字。

他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锐利,像他本人一样。钱思音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签下这个名字,意味着三年的交易正式结束,意味着她彻底自由,也意味着她和楚辞之间那根脆弱的纽带被彻底剪断。

她放下笔,决定再等一等。不是犹豫要不要自由,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来告别,来为这个结束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回到卧室,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个铁盒。将新的合约文件放进去,和旧合约并排。然后她拿出奶奶的照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相纸。

“奶奶,我快要自由了。”她轻声说,“但为什么我有点害怕呢?”

照片上的奶奶笑容慈祥,仿佛在说:因为自由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要独自面对所有的选择,承担所有的后果。

钱思音将照片贴在胸前,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爱与力量。是的,她会害怕,会犹豫,会犯错,但这些都是真实的、属于她的人生。

她走到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这座城市见证了她的伪装,也将见证她的真实。明天,她将回到工作室,继续那只蝴蝶的创作。每一天,那片翅膀都会更完整一点,直到最终展开,带她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而楚辞,那个给了她翅膀也给了她牢笼的男人,正在隔壁房间,也许同样无法入眠。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但已经翻开了全新的一章。

在这一章里,没有替身,没有合约,只有两个真实的人,在试探中寻找新的相处方式,在不确定中摸索未来的可能。

钱思音戴上那枚羽毛戒指,感受着它在指间的轻盈。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第一次在不需要扮演任何人的状态下,进入梦乡。

梦中,她变成了一只蝴蝶,翅膀由无数细小的金属羽毛组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飞得很高,很远,但偶尔会回头,看看那个站在地面上仰望着她的人。

他没有试图抓住她,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在他的目光中,她第一次感到,飞翔不必意味着孤独,自由不必意味着离别。

也许,真正的关系就像天空和飞鸟——天空给飞鸟空间,飞鸟给天空意义。

夜色渐深,上海在窗外安静地呼吸。而在这间公寓里,一个新的故事正在缓慢地、真实地展开。

钱思音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合约签下后会有什么变化,不知道巴黎之行会让楚辞有什么改变。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以真实的自己,面对所有未知。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