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17:45

回上海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三个小时。钱思音坐在香港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又渐渐密集起来的雨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对翅膀耳环。

自那晚山顶餐厅的告白后,她和楚辞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张力。不再是雇主与雇员,不再是扮演者与观众,而是两个试图在真实与虚构的边界上重新定位彼此关系的成年人。

楚辞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务报表,但钱思音注意到,在过去的半小时里,他翻看的是同一页。他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或焦虑时的小动作,她观察了三年才发现的细节。

“周明说,上海的工作室已经联系好了。”楚辞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下周一上午十点,设计师陈墨会亲自接待你。”

陈墨。这个名字让钱思音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墨是国内顶尖的珠宝设计师,以创新性和对传统工艺的现代表达而闻名,是她这一行里神一般的存在。

“你怎么认识陈墨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是我大学室友。”楚辞终于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毕业后他去了意大利学习金工,我接手了家族企业。这些年一直保持联系。”

钱思音的手指收紧。楚辞的世界原来如此广阔,而她三年来只看到了他为她划定的那个狭小角落——那个模仿林白薇的角落。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她说。

“我想做。”楚辞的回答简短而坚定,“而且,这不只是为你。陈墨最近在寻找新的合作设计师,我看过你的作品,你有这个才华。”

“你什么时候看的?”钱思音忍不住问。即使已经知道了那个加密相册的存在,她仍然想听到楚辞亲口承认。

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坦白:“这两年。你放在书房抽屉里的手稿,你网上接的小订单,你那些画在速写本角落的设计草图。”

他的坦诚反而让钱思音不知所措。她设想过谎言、回避、轻描淡写的解释,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监视。

“所以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是的。”楚辞放下平板,“我知道你喜欢在凌晨三点画设计图,知道你会因为一个不完美的线条而整夜不睡,知道你在每件作品的隐蔽处刻上‘SY’的缩写,知道你真正想设计的是有故事的首饰,而不是市场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奢侈品。”

每一个“知道”都像一根针,扎在钱思音的心上。原来她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早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种认知让她感到赤裸而脆弱。

“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楚辞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嘿,我一直在监视你的创作,但我还是要你继续扮演我的前女友’——这话听起来怎么样?”

他的自嘲让钱思音的心微微抽痛。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楚辞如此直接地表达自我怀疑。

“那现在呢?”她继续问,“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楚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因为白薇回来了,虽然只是短暂停留。因为她要结婚了。因为她让我意识到,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不能用更多的错误来弥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不想再犯错了,思音。我想用正确的方式对待你,即使这意味着要面对我过去三年对你的不公平。”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钱思音松了一口气,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头等舱里,两人并排而坐,中间只隔着一个扶手。飞机起飞时,钱思音习惯性地抓住座椅扶手——这是她三年来一直隐藏的小习惯,因为林白薇不怕飞行。

但这一次,楚辞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怕的话就抓着。”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思音想要抽回手,但最终没有。楚辞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感受这个触碰,不是作为林白薇的替身,而是作为钱思音本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怕飞的?”她问。

“第一次一起出差时。”楚辞回答,“去北京那次,起飞时你的手指掐进扶手里,指节都白了。但那天你穿了白薇最喜欢的套装,化了白薇风格的妆,所以你必须表现得像她一样从容。”

钱思音闭上眼睛。那么早,三年前他就注意到了。而这三年来,每次飞行她都必须克服恐惧,必须表现得完美。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需要你完美。”楚辞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我需要一个完美的白薇,来填补她离开后的空洞。你的恐惧、你的真实感受,都成了我需要忽略的瑕疵。”

飞机进入平流层,窗外是厚厚的云层,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漠。钱思音抽回手,楚辞没有阻止。

“我需要睡一会儿。”她说,戴上眼罩,切断了与他的视线交流。

但实际上,她根本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林白薇的话、楚辞的告白、那对翅膀耳环、未打开的戒指盒、还有那些加密相册里的照片。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她无法挣脱的网。

三小时航程后,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天色已晚,雨依然在下,给这座城市的灯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回程的车上,楚辞接了一个电话。钱思音听出是周明的声音,报告着什么紧急情况。楚辞的表情渐渐凝重,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公司。”

挂断电话,他转向钱思音:“公司有点急事,我需要去处理。司机先送你回家。”

“好。”她点头,心中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楚辞在下一个路口下车,坐上另一辆来接他的车。钱思音独自一人回到那间住了三年的公寓。推开门时,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里的空旷和冰冷。

这不是家,从来都不是。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她是在上面表演了三年的人偶。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铁盒。银行转账单、合约复印件、奶奶的照片——这些是她三年来攒下的全部真实。而现在,她又多了一样东西:那对翅膀耳环,和那个未打开的戒指盒。

手机震动,是林白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巴黎塞纳河畔的夕阳,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画架前,正在作画。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画面温暖而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这就是自由的样子。希望很快能看到你的作品在阳光下闪耀。”

钱思音凝视着那张照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不是对那个男人的渴望,而是对那种状态的向往——专注、自由、被真正看见和珍视。

她回复:“谢谢。你到巴黎了?”

“刚落地。安东尼在机场接我,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引得所有人侧目。有时候,最简单的幸福就是被一个人用他笨拙的方式深爱着。”

钱思音能感受到文字间的幸福。林白薇找到了自己的翅膀,飞向了真正属于她的天空。那么她呢?她的翅膀在哪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明:“钱小姐,楚总让我转告您,他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另外,有一份快递送到公司前台,收件人是您,需要我派人送过去吗?”

钱思音皱眉:“是什么?”

“寄件人署名是‘陈墨工作室’,看起来像是一份邀请函。”

陈墨。这个名字再次出现。钱思音的心跳加速:“麻烦你送过来吧,谢谢。”

一小时后,门铃响起。周明亲自送来了那个快递——一个简洁的白色信封,质地厚重,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她的名字:钱思音 女士 亲启。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工制作的邀请卡,设计极简,只有时间、地点和一句话:“致有翅膀的人:周一下午两点,我的工作室,期待与真正有灵魂的设计师相见。——陈墨”

卡片的边缘镶嵌着细小的银箔,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钱思音的手指抚过那些银箔,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激动——这是来自行业顶尖人物的认可,不是作为林白薇的替身,而是作为设计师钱思音本人。

她将邀请卡放在桌上,旁边是楚辞送的戒指盒。两个盒子并排放着,像是她人生的两个选择:一个代表着被爱但可能失去自我的未来,一个代表着自由但孤独前行的道路。

深夜十一点,楚辞还没有回来。钱思音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上海的夜景与香港截然不同,更加规整,更加冷峻,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几何图形。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个刚失去奶奶、背负债务、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女孩。当时签下那份合约,以为自己只是在用时间和外貌换取金钱,没想到失去的是整整三年的自我。

手机屏幕亮起,是楚辞发来的消息:“事情很复杂,今晚回不去了。记得锁好门,明天见。”

很简单的几句话,但钱思音读出了一丝疲惫。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你也注意休息。”

几乎是立刻,楚辞回复了:“你在担心我?”

钱思音盯着那条消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是在担心他吗?还是只是出于习惯性的关心?三年来,她习惯了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习惯了在他疲惫时泡一杯茶,习惯了在他皱眉时保持安静。

但这些习惯,有多少是合约要求,有多少是真实关心,她已经分不清了。

最终,她没有回复,而是关掉手机,走向卧室。

这一夜,她第一次没有等楚辞,也没有假装睡着。她蜷缩在床的一侧,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但那些画面不断浮现:楚辞在山顶餐厅烛光下的眼神、林白薇在大堂吧里的真诚警告、加密相册里那些偷拍的照片、还有陈墨邀请卡上那句“致有翅膀的人”。

凌晨两点,她终于睡着,却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中,她长出了巨大的翅膀,羽毛洁白如雪,但翅膀的根部却被金色的锁链拴着。锁链的另一端握在楚辞手中,他既没有用力拉扯,也没有松开,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她想要飞,但锁链限制了她;她想要留下,但翅膀渴望天空。在那种撕扯中,她惊醒了,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雨终于停了。钱思音起身冲了个澡,换上简单的家居服,走到客厅时,发现楚辞已经回来了。他躺在沙发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带松开,眼睛紧闭,眼下有明显的阴影。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陪伴了三年的男人。睡着的楚辞卸下了所有防备,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像是连在梦里都在处理棘手的问题。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楚总,不是那个寻找替身弥补遗憾的偏执者,只是一个疲惫的普通人。

钱思音拿起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这个动作惊醒了楚辞,他猛然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眼中全是警惕和凌厉,但在看到是她后,那些防备瞬间消散。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嗯。”钱思音后退一步,“你看起来很累。”

楚辞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公司出了点问题,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被竞争对手挖走了核心团队。”

“严重吗?”

“会损失几千万,但更重要的是信誉受损。”楚辞苦笑,“有时候我觉得,无论我怎么努力,总有些事情是我掌控不了的。”

这是钱思音第一次听到楚辞承认自己的无力。在她印象中,他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人,能够解决任何问题,掌控任何局面。

“要吃早餐吗?我去做。”她说。

楚辞惊讶地看着她:“你会做早餐?”

钱思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三年来,她一直假装不会做饭,因为林白薇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但实际上,她从小就跟着奶奶学做饭,手艺相当不错。

“简单的还是会一点的。”她含糊其辞,转身走向厨房。

二十分钟后,她端出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面上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几片青菜。这是上海最普通的家常早餐,却是钱思音记忆中的温暖味道。

楚辞看着那碗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是...”

“我家乡的做法。”钱思音在他对面坐下,“尝尝看。”

楚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吃了一口。他的吃相依然优雅,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很好吃。”他吃完后说,语气真诚,“比任何米其林餐厅的早餐都好吃。”

钱思音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你喜欢就好。”

“这是真实的你,对吗?”楚辞忽然问,“会做这样的早餐,会在面里放一点猪油增香,会在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这些都不是白薇会做的事,是你自己的习惯。”

钱思音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是的。”

楚辞看着她,眼神深邃:“我喜欢这样的你,思音。真实,温暖,不完美但完整。”

早餐后,楚辞去洗澡换衣服,钱思音在厨房清洗碗筷。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刷着她的手指,她想起林白薇的话:“那才是爱,是看见,是尊重。”

楚辞现在开始“看见”真实的她了吗?还是这只是另一场更精致的表演?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钱思音擦干手,接起电话。

“是钱思音小姐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我是陈墨。”

钱思音的心跳瞬间加速:“陈先生您好。”

“很抱歉这么早打扰你。”陈墨的声音带着笑意,“楚辞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我看了你的一些作品图片,非常惊艳。特别是那对以水墨画为灵感的耳环,将东方美学和现代设计结合得恰到好处。”

“您看到了?”钱思音惊讶。那对耳环的设计她从没给别人看过,只画在了速写本的角落里。

“楚辞发给我的。”陈墨坦白,“他说你很有才华,但缺乏展示的平台。我同意他的看法。所以,除了周一的见面,我想正式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国际珠宝设计大赛。”

钱思音几乎拿不稳手机:“国际珠宝设计大赛?但我没有参赛资格...”

“你有。”陈墨打断她,“我作为评审委员会成员,有一个直接推荐名额。我已经提交了你的名字和作品集。当然,这需要你的同意。”

“我的作品集?我没有什么正式的作品集...”

“楚辞整理了一份,基于你这三年的设计草图。”陈墨说,“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但他的确为你做了很多。”

钱思音感到一阵晕眩。楚辞不仅监视她的创作,还擅自整理了作品集,甚至帮她报名参加国际大赛?这到底是支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陈墨理解地说,“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你真正以设计师的身份被看见。周一的见面,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挂断电话后,钱思音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楚辞为她铺好的这条道路,到底是一条通往自由的金光大道,还是一座更加精致的黄金牢笼?

楚辞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到钱思音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陈墨给你打电话了?”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钱思音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擅自为我决定这些事?”

楚辞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她的反应:“我以为你会高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但这是我的机会,应该由我自己决定要不要,什么时候要,以什么方式要!”钱思音打断他,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你总是这样,楚辞。你总是安排好一切,然后期待我感激涕零地接受。但你想过吗?我可能不想走你为我铺好的路!”

楚辞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在帮你。”

“不,你是在掌控我。”钱思音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你掌控了这三年我的生活一样。你决定我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决定我成为谁。现在,连我的职业生涯你也要掌控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楚辞的眼神从惊讶转为受伤,最终变得冷硬。

“所以在你看来,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控制?”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不是吗?”钱思音不退让,“你找到我,因为我长得像林白薇。你训练我,直到我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你监视我,连我最私密的创作都不放过。现在,在我终于要获得自由的时候,你又为我铺好一条看似光明的道路,让我继续依赖你,感激你,离不开你——这不是控制是什么?”

楚辞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紧绷。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钱思音从未听过的疲惫。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这三年来,我确实在用我的方式控制你,因为那是我唯一知道的方式。我从小就被教导要掌控一切,要完美无缺,要为所有人负责。当我失去白薇时,我无法掌控那种失去,所以我找了你,试图掌控一个替代品。”

他转过身,眼中是赤裸裸的痛苦:“但我没想到的是,三年后,我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对你的感情。那些真实的你——会害怕飞行,会做温暖的早餐,会在设计草图上画满奇怪的小符号——这些不受控制的部分,反而成了我最珍视的东西。”

钱思音的心被这番话刺痛了。她看到了楚辞的真诚,也看到了他的局限。他就像那个古老寓言里的孩子,抓住一只鸟,因为害怕它飞走而握得太紧,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会伤害它。

“楚辞,”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需要自己飞。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或者会不会坠落,那都必须是我自己的选择。”

楚辞走近她,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如果我放手,你会飞走吗?”

“我不知道。”钱思音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不飞,我永远不知道自己能飞多高。”

两人对视着,三年来所有的伪装、表演、隐藏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的交流。窗外,上海的晨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将房间染上了一层金色。

最终,楚辞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陈墨那边,我会告诉他,等你准备好了再联系他。珠宝设计大赛的报名,我也会撤回,如果你希望的话。”

这个让步让钱思音感到意外,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获得自由的喜悦,也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谢谢。”她轻声说。

楚辞拿起西装外套:“我今天会早点回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合约,关于未来,关于一切。”

他离开后,公寓再次恢复了寂静。钱思音走到客厅,看着桌上并排的两个盒子。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小一些的戒指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止了。

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钻戒,而是一枚设计极其特别的戒指。主体是一根盘旋而上的羽毛,羽尖点缀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宝石的切割方式让它看起来像一滴泪。戒指内侧确实刻着一行字,但不是“飞向自由”,而是:“致思音:愿你的翅膀找到自己的天空。”

戒指下面还有一张小卡片,楚辞的字迹工整有力:“这枚戒指不是承诺,不是束缚,而是祝福。无论你飞向哪里,都请带着我的祝福。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来,我在这里;如果你选择永远飞翔,我会在远方为你骄傲。”

泪水模糊了钱思音的视线。这枚戒指,这些话,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原本准备好面对的是占有,是控制,是另一场精致的囚禁。但楚辞给她的,却是放手和祝福。

手机震动,是楚辞发来的消息:“忘了说,戒指是请陈墨设计的。他说,真正有灵魂的设计,应该献给真正有灵魂的人。”

钱思音握紧那枚戒指,蓝宝石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烫。她走到窗前,看着上海渐渐苏醒的街道。晨光中,这座城市褪去了夜晚的冷峻,显露出温柔的一面。

她想起了奶奶的话,想起了林白薇的祝福,想起了楚辞痛苦的坦白,想起了自己内心深处对飞翔的渴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选择,在此刻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认知:她必须飞,不是为了逃离谁,而是为了成为自己。

但也许,飞翔不一定意味着永远的离别。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无牵无挂,而是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飞向哪里,选择何时停留,选择和谁分享天空。

钱思音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完美贴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羽毛的造型轻巧别致,蓝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她打开速写本,开始画一幅新的设计图。这一次,不再是一只孤鸟,而是一群飞鸟,形态各异,飞向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每只鸟的翅膀上,都点缀着一颗小小的宝石,像是星星的碎片。

她在画作下方写道:“自由不是孤独的飞行,而是在广阔的天地中找到自己的轨迹。”

窗外,上海的白天完全降临。车流开始涌动,行人匆匆,整座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而在这间公寓里,钱思音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零件,一个替代品,一个被操控的演员。

她是钱思音,一个有翅膀的人,即将开始自己的第一次真实飞行。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周明:“钱小姐,楚总让我送一份文件到公寓。另外,林白薇小姐从巴黎寄来了一件礼物给您,需要签收。”

钱思音的心跳加速。林白薇的礼物?会是什么?

“我马上下来。”她说。

挂断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门边。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飞翔,准备好成为真正的自己,准备好迎接那个属于钱思音的未来。

晨光中,她的翅膀悄然展开,等待着第一次真实的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