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是上海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香港典型的倾盆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模糊了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将整个世界浸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水色。
钱思音坐在半岛酒店大堂吧靠窗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冷却的伯爵茶。她早到了十五分钟,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它足够隐蔽,却又可以清楚地看到入口处的动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她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小鸟。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楚辞在她耳边呢喃“思音”的声音不断回响,与林白薇电话里那句“他爱上的是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和弦。
两点五十五分。她抬起头,看向入口处。
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收拢雨伞递给服务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钱思音也能一眼认出那是林白薇。不是因为她们长得像——事实上,近距离看,两人的相似度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高——而是因为林白薇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那是真正的名媛才有的从容与优雅,是钱思音三年来努力模仿却始终未能完全复刻的东西。
林白薇的目光在大堂吧内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钱思音的位置。她微微一笑,款款走来。每一步都轻盈而自信,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钱小姐?”林白薇在桌前停下,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林小姐。”钱思音站起身,两人短暂地对视,都在评估对方。
林白薇比她想象中更瘦一些,皮肤是欧洲人偏爱的小麦色,显然经常享受地中海的阳光。她的眼睛比照片上更大,眼角没有笑纹,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唇,唇形完美,涂着精致的裸色唇膏,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谢谢你来。”林白薇脱下风衣,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连衣裙。她在钱思音对面坐下,服务生立刻上前。
“一杯美式,谢谢。”林白薇对服务生说,然后转向钱思音,“我想我们可以省去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钱思音点头,双手在桌下交握以掩饰轻微的颤抖:“你想谈什么?”
林白薇审视着她,目光锐利而不带敌意:“首先,我想向你道歉。”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钱思音的预料。她愣了一下:“道歉?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你被卷入了我和楚辞之间未完成的故事。”林白薇的声音平静而真诚,“如果五年前我处理得更好,如果我能更清楚地表达自己,也许楚辞就不会陷入这种执念,你也不必成为这场执念的牺牲品。”
钱思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设想过很多可能的场景:林白薇的示威、警告、轻蔑,甚至是同情,但从未想过会是道歉。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林白薇轻啜一口,继续道:“我知道楚辞给了你很好的经济条件,但这弥补不了失去自我的代价。我经历过,所以我明白。”
“你经历过?”钱思音忍不住问。
林白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和楚辞是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从我们有记忆开始,就被期待着在一起。他是楚家的继承人,我是林家的独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大雨:“但感情不是做生意,不是条件相当就能幸福。楚辞...他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从小就被训练要完美,要强大,要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这种压力让他很难表达真实的感情,甚至很难分辨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钱思音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楚辞过去的真实描述。
“我们在一起十二年。”林白薇继续说,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会结婚,会继承家业,会生儿育女,会过上童话般的生活。但只有我知道,这十二年里,楚辞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什么意思?”钱思音问。
“他看见的是‘林白薇’,林家的女儿,他未来的妻子,一个符合所有期待的完美形象。”林白薇苦笑,“但他看不见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钱思音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正是她这三年的处境吗?被当作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一个需要完美复制的形象。
“五年前,我父亲的公司遇到危机。”林白薇的声音低沉下来,“楚家出手相助,条件是我们的婚约。楚辞向我求婚,用的是三克拉的钻石戒指,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完美得像一场电影。”
她转动着左手无名指,那里现在戴着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但我拒绝了。第二天,我买了去巴黎的机票,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机场给楚辞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然后换了号码,切断了所有联系。”
钱思音屏住呼吸。这就是楚辞从未提起的真相——不是争吵后的分手,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逃离。
“我以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林白薇的眼睛微微发红,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我以为时间会让楚辞明白,让他放下。但我错了。他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更加执着。他找了你,创造了一个更完美的‘林白薇’,一个永远不会违逆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影子。”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在为这个故事伴奏。
“钱小姐,你知道吗?”林白薇直视着钱思音的眼睛,“当我听说楚辞找了一个替身时,我并不生气,反而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他,也为你。”
钱思音感到喉咙发紧:“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林白薇认真地说,“也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女人被困在这场无望的游戏里。楚辞现在可能对你产生了一些感情,但那不是健康的爱。那是占有,是执念,是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
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你必须离开,钱小姐。合约结束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楚辞不会轻易放你走,他会用各种方式留住你——承诺、威胁、金钱,甚至可能是情感绑架。但你要记住,那不是爱,那是病态的控制。”
钱思音的手指紧紧握住茶杯,指节泛白。林白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三年的假象,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你怎么确定他对我有感情?”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白薇从手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她:“这是两个月前楚辞来巴黎时,我偷偷拍的照片。”
钱思音接过手机。照片上,楚辞坐在塞纳河畔的一家咖啡馆里,目光落在手中的手机上。即使隔着镜头,也能看到他脸上的温柔神色——那不是她熟悉的、刻意营造的温柔,而是一种自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在看什么?”钱思音问。
“你的照片。”林白薇平静地说,“我后来问了周明,他告诉我,楚辞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不是模仿我的照片,而是你真实的样子。你在窗边发呆的样子,你在厨房做饭的样子,你睡着时无意识蜷缩的样子。”
钱思音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未想过,楚辞会保存这样的照片。这三年来,他一直要求她完美扮演林白薇,甚至请了专门的仪态老师来纠正她的每一个细节。她以为他对真实的钱思音毫无兴趣,甚至可能厌恶那个不够“完美”的她。
“这证明不了什么。”她试图反驳,但声音虚弱无力。
“还有更确凿的证据。”林白薇收回手机,“你知道楚辞为什么选择香港作为这次出差的目的地吗?”
钱思音摇头。
“因为下个月,这里有一场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的决赛。”林白薇说,“楚辞以个人名义赞助了这场比赛,并且以评委的身份参加。而他推荐了一位匿名参赛者直接进入决赛——那个参赛者的作品编号是CSY1023。”
CSY——钱思音的首字母缩写。1023——10月23日,她的生日。
钱思音的大脑一片空白。楚辞知道她在设计珠宝?他不仅知道,还暗中支持她参赛?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机械而不自然。
林白薇叹了口气:“钱小姐,楚辞知道你的一切。他知道你在偷偷学习珠宝设计,知道你在网上接一些小订单,知道你的设计才华。他甚至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买下了你设计的每一件作品。”
“这不可能...”钱思音喃喃道,但内心深处,一些零散的碎片开始拼接起来。
她想起有一次,她在网上接的一个定制订单突然被高价买断,买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想起她随手画的几张设计草图不翼而飞,几天后又神秘地出现在原处。想起楚辞有时会问她一些关于珠宝的奇怪问题,仿佛在试探什么。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钱思音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因为那不是楚辞的方式。”林白薇苦笑道,“他习惯于在暗处掌控一切,习惯于安排好所有事情而不需要解释。他认为这是保护,是照顾,但实际上,这是剥夺了你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大堂吧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与窗外的雨声形成奇异的和谐。
“钱小姐,我今天见你,不是为了示威,也不是为了警告。”林白薇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是想告诉你:你有才华,有能力,不应该被困在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的执念里。三个月后,或者更早,离开他,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那你呢?”钱思音忽然问,“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林白薇的眼神变得柔和:“我回来是为了结束。为了正式告别过去,为了告诉楚辞,也告诉我自己:我们之间的故事,五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钱思音面前:“这是我的婚礼请柬。下个月十五号,在巴黎。我希望你能来。”
钱思音盯着那个象牙白的信封,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她的名字。她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邀请我?”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林白薇微笑,那笑容里有真正的幸福,“我的未婚夫叫安东尼,是个有点傻气的法国人。他会因为我换了个新发型而惊喜,会记得我所有奇怪的小习惯,会在我画画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是为了监督,只是因为他喜欢看我专注的样子。”
她顿了顿:“那才是爱,钱小姐。是看见,是尊重,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把对方塑造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钱思音感到眼眶发热,她低下头,不想让林白薇看到自己的脆弱。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楚辞真的...对我有感情,为什么他还要让我继续扮演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做自己?”
林白薇沉默了很久,久到钱思音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楚辞害怕。”她最终说,“害怕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替身’,那意味着他这五年的执着成了一个笑话。害怕面对真实的感情,那比掌控一个幻象要危险得多。更害怕的是,如果你做回钱思音,就不再是他能够完全掌控的那个人了。”
这个答案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钱思音最后的一丝幻想。她终于明白,这三年,她不仅仅是林白薇的替身,更是楚辞对控制欲和自我欺骗的祭品。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钱思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林白薇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安东尼在等我,我们要去看他在香港的画展。”她站起身,重新穿上风衣,“钱小姐,记住我的话:你有翅膀,不要让别人剪断它们。”
她走到钱思音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
林白薇离开了,像她来时一样从容。钱思音独自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云层开始散开,一缕阳光穿透缝隙,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她的手伸向那个信封,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相反,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画。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孤鸟,而是一对翅膀。不是写实的手法,而是抽象的设计,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是要挣脱纸面飞向天空。
画完后,她在旁边写下几个字:“为自己而飞。”
手机震动,是楚辞的消息:“晚上七点,山顶餐厅,我订了位置。有点事想和你谈。”
钱思音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回复消息,而是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周助理,我是钱思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钱小姐请说。”周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需要楚辞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的访问权限。”她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周明开口:“钱小姐,我不确定——”
“我知道你知道密码。”钱思音打断他,“我也知道,你一直对我抱有歉意。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更长的沉默。钱思音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
“密码是1023CSY。”周明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建议你谨慎行事,钱小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钱思音说,“谢谢。”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原地,心跳如鼓。1023CSY——她的生日和名字的缩写。这个密码简单得令人心碎,也复杂得令人恐惧。
她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先回到了房间。楚辞还没回来,房间里空无一人。钱思音走到书桌前,楚辞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那里,旁边是他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输入密码意味着越过一条不可回头的界线,意味着她将主动揭开最后一层伪装,面对赤裸裸的真相。
但林白薇说得对:她有权利知道。
钱思音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六个字符:1023CSY。
手机解锁了。
她的手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点开相册应用,找到了那个标记着“加密”的文件夹。再次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两千多张照片。
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楚辞面前的那天。照片是在咖啡馆偷拍的,她正在为客人端咖啡,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接下来的照片记录了她这三年的每一个阶段:第一次模仿林白薇的穿着,第一次弹奏林白薇喜欢的曲子,第一次在社交场合以“林白薇”的身份出现。但渐渐地,照片的内容开始变化。
有一张是她蜷缩在沙发上看书,那是一本与林白薇品味不符的通俗小说,她的表情放松而自然,完全不是在扮演任何人。
有一张是她下厨时被烫到手指,皱着鼻子对着手指吹气的滑稽模样。
有一张是她在睡梦中无意识抓住楚辞的衣角,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最近的一张是昨天,她在房间画水墨画时专注的侧脸。照片的角度显示,拍摄者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钱思音的手指划过屏幕,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些照片捕捉的不是“林白薇”,而是“钱思音”——真实的、未经伪装的她。而拍摄这些照片的人,显然观察了她三年,记录了她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她继续翻看,发现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设计”。打开后,里面全是她珠宝设计的手稿照片,有些甚至是她以为已经丢弃的草稿。每一张图片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枚戒指的设计图,以翅膀为主题,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思音,飞向自由。”
日期是三天前。
钱思音放下手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楚辞不仅知道她在设计珠宝,还在暗中为她设计戒指?那行字是什么意思?祝福?告别?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钱思音迅速将手机放回原处,擦干眼泪,坐到窗前的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假装阅读。
楚辞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他看到钱思音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买了些东西给你。”他将纸袋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犹豫,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钱思音放下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什么?”
楚辞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钱思音认出了那个盒子——这是香港一家著名珠宝店的包装。
“打开看看。”楚辞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钱思音打开盒子,呼吸停滞了。
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钻石项链或昂贵手镯,而是一对耳环。设计极其简洁,只是两片精致的羽毛,用白金和碎钻制成,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和她刚刚在速写本上画的翅膀,惊人地相似。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楚辞。
“我在画廊附近的一家小店看到的。”楚辞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但钱思音知道这不是实话。这对耳环的设计太特别了,不可能是随意购买的。而且,那个“小店的珠宝”装在顶级珠宝店的盒子里?
“谢谢。”她最终说,将盒子盖上,“很漂亮。”
楚辞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但很快掩饰了过去:“喜欢就好。对了,晚上七点在山顶餐厅,记得穿得正式一点。”
“你想谈什么事?”钱思音问。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关于合约的事。关于...未来。”
他说完便走向浴室:“我洗个澡,一会儿出发。”
浴室门关上后,钱思音再次打开那个丝绒盒子。她取出耳环,仔细观察。在左耳羽毛的背面,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To S.Y. 1023”。
S.Y.——思音。1023——她的生日。
这对耳环是定制的,而且明显花了心思。楚辞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林白薇即将回国、婚礼请柬已经发出的时刻,他为什么要为一个“替身”定制这样的礼物?
钱思音走到镜子前,将耳环戴上。羽毛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镜中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那是林白薇与钱思音的奇异混合体,是三年来两种身份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想起了林白薇的话:“你有翅膀,不要让别人剪断它们。”
而现在,楚辞送给她一对翅膀形状的耳环。这是巧合,还是某种隐喻?
浴室的水声停了。钱思音迅速摘下耳环,放回盒子里。当楚辞走出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我该准备晚上的装扮了。”她说。
楚辞点点头,用毛巾擦拭着湿发:“穿那件深蓝色的晚礼服吧。你戴蓝色很好看。”
这不是林白薇喜欢的颜色。林白薇偏爱浅色调,香槟色、米白、浅灰。深蓝色是钱思音喜欢的颜色,她记得自己曾经无意中提过一次。
“好。”她轻声回答。
六点半,他们出发前往山顶餐厅。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如洗,星光点点。香港的夜景在缆车窗外缓缓展开,宛如一幅铺陈在黑暗中的璀璨画卷。
山顶餐厅是香港最负盛名的观景餐厅之一,今晚却被楚辞包下了整个露台区域。当钱思音走进去时,看到的不是其他客人,而是满露台的白色玫瑰,以及一张只容两人的小桌,桌上点着蜡烛。
“这是...”她惊讶地看向楚辞。
楚辞没有回答,只是为她拉开椅子。服务生为他们倒上香槟,然后悄然退下。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香港的夜景在脚下铺陈,晚风轻柔,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这本该是一个浪漫至极的场景,但钱思音只感到一种沉重的预感。
“思音,”楚辞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我们认识三年了。”
“是的,三年。”她握紧手中的香槟杯。
“这三年,你做得很好。”楚辞的声音很轻,“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钱思音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合约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七天。”楚辞抬眼看向她,“但我今天想问你:如果我希望提前结束合约,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和昨晚如出一辙,但此刻,在烛光和玫瑰的环绕下,它有了不同的重量。
“为什么?”钱思音问,同样的问题。
楚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我不想再让你扮演任何人了。我希望你只是钱思音。”
钱思音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那林白薇呢?”
“白薇要结婚了。”楚辞平静地说,“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我...我也应该放手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但这三年,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白薇。我爱的,或许只是一个我创造出来的幻象。而真正的她,早就在五年前选择了离开。”
烛光在楚辞眼中跳跃,钱思音在其中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脆弱。
“但你不一样。”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你这三年在我身边,是真实的。你会因为烫到手指而皱眉,会因为看到小猫而微笑,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角。这些不是表演,是真实的你。”
钱思音的喉咙发紧,无法发出声音。
“所以我想提前结束合约。”楚辞的手伸过桌面,轻轻握住她的,“然后,我希望你能以钱思音的身份,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露台上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动了玫瑰的花瓣,也吹乱了钱思音的头发。她看着楚辞,这个她陪伴了三年的男人,这个她以为永远只会把她当作替身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真诚目光看着她。
“你是说...”她艰难地开口。
“我是说,我不想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楚辞握紧她的手,“思音,留下来,不是作为白薇的替身,而是作为你自己。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平等地,真实地。”
钱思音的脑海中闪过林白薇的警告,闪过那些加密相册里的照片,闪过这对翅膀耳环,闪过戒指设计图上的那句话:“飞向自由”。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汇聚,指向一个令人困惑又心碎的真相:楚辞可能真的对她产生了感情,但这种感情诞生于一场精心设计的欺骗,建立在她三年失去自我的代价之上。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抽回自己的手,“我需要时间思考。”
楚辞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当然,我理解。我们还有时间。”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食物精致,景色壮丽,但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钱思音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三个月后的未来,飘到一个没有楚辞、没有合约、只有她自己的新生活。
晚餐结束时,楚辞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丝绒盒子。这个盒子更小,是戒指的尺寸。
“我不要求你现在接受。”他将盒子推到她面前,“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等你想清楚后,再打开它。”
钱思音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碰它。她想起手机里那张戒指设计图,想起内侧刻着的那行字:“给思音,飞向自由”。
自由。这是她现在最渴望,也最害怕的东西。
离开餐厅时,楚辞自然地搂住她的腰。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但今晚,钱思音感到一种陌生的电流穿过身体——不是扮演林白薇时的条件反射,而是作为钱思音的真实反应。
她感到恐惧。
回到酒店房间,钱思音将两个丝绒盒子都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那个小盒子,而是拿起装耳环的盒子,再次戴上那对翅膀耳环。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耳环在灯光下闪烁,像是随时准备起飞。她想起了奶奶的话:“音音啊,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是谁。”
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她是钱思音,一个有才华的珠宝设计师,一个渴望自由的女性,一个不想再活在别人影子里的独立的人。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钱小姐,我是周明。楚总刚刚通知我,为您预约了下周一上海顶级珠宝设计工作室的参观。他希望支持您追求自己的事业。”
紧接着是另一条消息:“另外,林白薇小姐乘坐今晚的航班返回巴黎了。她让我转告您:‘记得我们的谈话,祝你找到自己的翅膀。’”
钱思音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香港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她的目光已经超越了这片灯火,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她摘下耳环,放回盒子。然后,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那幅水墨孤鸟图,将它展开铺在桌上。
鸟的翅膀已经画好,但背景还是一片空白。钱思音磨墨,提笔,在鸟的周围画上了一片广阔的天空。没有牢笼,没有束缚,只有无限的可能。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甲午年秋,于香港,决定为自己而活。”
窗外,最后一片雨云散去,月亮露出了脸庞,清冷的光辉洒满维多利亚港。
钱思音知道,她的生活即将迎来一场巨变。楚辞的告白、林白薇的警告、合约的提前结束——所有这些都将把她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但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被动地接受安排,而是主动选择自己的道路。
无论那对翅膀耳环意味着什么,无论那个未打开的戒指盒里藏着什么,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准备好成为真正的钱思音。
夜色渐深,香港在脚下沉睡。而钱思音站在窗前,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新生活的开始。
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