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17:12

香港的晨光透过半岛酒店套房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金色的细线。钱思音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是上海那间熟悉的公寓,不是她睡了三年却从未真正称之为“家”的地方。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楚辞昨晚没有回房间。

她坐起身,丝绸睡衣的肩带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颈间空荡荡的,钻石项链被留在了上海的保险箱里。楚辞说她可以戴着来香港,但她坚持说“太贵重,怕丢”。真实原因是,她不想让这件礼物成为这趟旅程的又一道枷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钱思音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对岸的高楼大厦像竖立的琴键,等待着被这座城市奏响。

三天。她只需要再扮演林白薇三天。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明的消息:“钱小姐,楚总在二楼中餐厅等您用早餐,八点整。”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钱思音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黑眼圈用遮瑕膏仔细掩盖,眼角那颗泪痣被她用粉底轻轻遮盖——这是她的小小反抗,在不违背合约的前提下,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特征。楚辞曾经说过“有它更好看”,但她知道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评价。真正的林白薇没有这颗痣,所以在重要场合,她必须将它隐藏。

洗漱完毕,她打开衣柜。楚辞的助理提前准备好了三天行程的全部服装,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香槟色、米白、浅灰——都是林白薇偏爱的颜色。她伸手取下一件浅灰色针织连衣裙,质地柔软,剪裁得体,是林白薇会选择的款式。

但在衣柜最角落,她发现了一件意外之物:一条深蓝色的丝巾,上面印着小小的帆船图案。这不是林白薇的风格,也不是楚辞会选择的物品。钱思音拿起丝巾,触感柔滑,像是真丝的。标签上写着“上海制造”,是她家乡的品牌。

她愣了几秒,然后将丝巾系在颈间,遮住了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镜子里的女人少了一分林白薇的柔美,多了一分钱思音的倔强。她深吸一口气,将丝巾取下,小心地折好放回原处。

七点五十五分,钱思音出现在二楼中餐厅入口。楚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英文报纸。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神情专注。那一刻,钱思音忽然意识到,她从未见过楚辞完全放松的样子。即使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刻——如果那些拥抱和同眠可以被称为亲密的话——他的身体也总是带着某种警惕性的僵硬。

“早。”她走到桌边,用林白薇式的轻柔语调打招呼。

楚辞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坐。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你呢?”她在对面坐下,服务生立刻为她倒上温水。

“开了两个视频会议,处理了一些欧洲那边的事。”楚辞合上报纸,示意服务生可以上菜了,“今天上午十点有个商务会议,你不需要参加。下午两点,我们去看一个画廊开幕式,需要你以‘林白薇’的身份出席。”

“画廊?”钱思音微微挑眉。这是三年来,楚辞第一次带她去艺术相关的场合。林白薇学艺术,但楚辞似乎一直避免让她接触这个领域,仿佛那是某种禁忌。

“一个新锐艺术家的个展,主办方是我的老朋友。”楚辞的语气平淡,“白薇喜欢当代艺术,你记得吧?”

“记得。”钱思音点头,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林白薇艺术偏好的资料:她喜欢抽象表现主义,偏爱冷色调,大学时主修油画,曾在学校的展览中获得过奖项。

早餐是精致的粤式点心,虾饺晶莹剔透,烧卖热气腾腾。钱思音小口吃着,注意到楚辞几乎没有动筷,只是不停地喝咖啡。

“你不吃吗?”她忍不住问。

楚辞看了她一眼:“不饿。”

这是假话。钱思音知道楚辞有胃病,需要按时进食。但她没有立场多问,就像她没有立场问他昨晚为什么没回房间。

“对了,”楚辞忽然开口,“白薇在巴黎的画展,下个月开幕。”

钱思音的手指一颤,筷子上的虾饺差点掉回碗里。她稳住心神,保持平静的语调:“是吗?那很好。”

“她邀请了我。”楚辞说,目光落在窗外繁忙的港湾上,“请柬上说,欢迎我带伴侣一同出席。”

钱思音感到喉咙发紧。三个月后合约到期,下个月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这是楚辞的暗示吗?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你会去吗?”她问。

楚辞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有太多答案。钱思音选择沉默,低头继续吃早餐。

九点四十五分,楚辞起身准备去会议。“司机两点来接你,穿那件香槟色的礼服。”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餐厅。

钱思音独自坐在窗边,又点了一杯茶。餐厅里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商务人士和游客。她听到隔壁桌一对中年夫妇在用上海话交谈,谈论着子女的教育问题。熟悉的乡音让她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阵刺痛——她已经三年没有说上海话了,楚辞要求她使用标准的普通话,因为林白薇在北方长大,说话没有口音。

回到房间,钱思音没有立刻准备下午的装扮。她从行李箱深处拿出一本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坐在窗前开始画画。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对岸的天际线,然后是海面上来往的渡轮。这不是林白薇会画的题材,她喜欢抽象,喜欢用大块的色彩表达情绪。而钱思音喜欢具象,喜欢捕捉细节,喜欢观察生活中的微小美好。

画到一半,她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奶奶和五岁的她,在老房子的天井里。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奶奶的笑容依然清晰。

钱思音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眼眶微微发热。奶奶常说:“音音啊,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是谁。不管走到哪里,别把根丢了。”

可她这三年,几乎把根都丢光了。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法国巴黎。钱思音的心跳漏了一拍,犹豫片刻后接起。

“是钱思音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音调优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法语口音。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林白薇。”对方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钱思音的手一抖,铅笔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抱歉突然联系你。”林白薇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谈...谈什么?”钱思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关于楚辞,关于你扮演我的这三年,关于我们之间这种荒谬的关系。”林白薇停顿了一下,“我下个月回国,在这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钱思音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林白薇为什么要见她?是示威?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三个月后我的合约就结束了,我会离开,不再出现在楚辞的生活中。你完全可以当我不存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钱小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楚辞会这么轻易放你走吗?”

“合约写得清清楚楚——”

“合约?”林白薇打断她,“你真的认为楚辞是一个会被一纸合约束缚的人吗?如果他不想让你走,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留住你。”

钱思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楚辞对你动心了。”林白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也许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也许他意识到了却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这三年里,他爱上的已经不是我的影子,而是你。”

“不可能。”钱思音脱口而出,“他每次看我,都是在看你。”

“是吗?那他为什么还留着你的东西?”林白薇问,“他为什么在巴黎见到我时,第一句话问的是‘她最近好吗’?”

钱思音愣住:“什么?”

“两个月前,楚辞来巴黎出差,我们见过一面。”林白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那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质问我的离开,或是表达他的思念。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问:‘她最近好吗?睡眠有没有好一点?’”

林白薇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才从周明那里知道你的存在。钱小姐,他问的是你。他关心的是你的睡眠质量,而不是我过得怎么样。”

钱思音的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想起那些夜晚,楚辞拥着她入睡,有时会在她耳边轻声问:“睡得着吗?”她以为那只是例行公事,是合约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钱思音说。

“因为我不想看你重蹈我的覆辙。”林白薇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楚辞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的人。他会用他的方式占有你、控制你,直到你失去自我。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他给我的阴影中走出来,我不想看到另一个人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钱思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谢谢你的提醒。但我有自己的计划,三个月后我会离开,无论他是否同意。”

“那就好。”林白薇说,“我会在香港停留一天,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大堂吧。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如果不愿意,我也理解。”

电话挂断了。钱思音呆坐在窗前,看着对岸的摩天大楼,却什么也看不见。林白薇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

楚辞对她动心了?这可能吗?这三年里,他对她的每一个要求、每一次触碰、每一句温柔的话,不都是为了林白薇吗?

她想起楚辞偶尔会叫她“思音”,而不是“白薇”。想起他会注意到她瘦了,会记得她不喜欢黑咖啡,会允许她在非正式场合保留那颗泪痣。想起昨晚在车上,他说“有它更好看”时眼中的复杂情绪。

不,她不能让自己产生这样的幻想。幻想是危险的,会让她忘记自己的位置,忘记这只是一场交易。

钱思音深吸一口气,将林白薇的邀请抛在脑后。无论真相是什么,她的决定不会改变。三个月后,她会带着钱离开,去一个没有楚辞、没有林白薇、没有这场替身游戏的地方,重新开始。

下午一点半,钱思音换上那件香槟色的礼服。丝绸面料紧贴身体曲线,下摆开叉恰到好处,既优雅又不失风情。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是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镜中的女人美丽而疏离,是完美的林白薇复制品。

两点整,司机准时在酒店门口等候。钱思音上车时,发现楚辞已经在车里了。

“会议结束了?”她问。

“提前结束了。”楚辞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你很适合这个颜色。”

“谢谢。”

车子驶向中环的一家画廊。路上,楚辞忽然说:“画廊老板姓顾,是我大学同学。他知道你不是白薇。”

钱思音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我告诉过他实情。”楚辞的语气平淡,“所以你今天不需要刻意模仿得太像,放松一点就好。”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楚辞主动让她“放松”。钱思音感到困惑,更多的是不安。为什么现在?为什么是今天?

画廊位于一栋老建筑的三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内部空间被打通,白色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展览主题是“都市的孤独”,艺术家的用色大胆,笔触狂放,与林白薇偏爱的冷抽象截然不同。

顾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可掬。见到楚辞和钱思音,他热情地迎上来:“老楚!好久不见!”

两人握手寒暄,顾老板转向钱思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礼貌的微笑:“这位就是钱小姐吧?幸会幸会。”

“顾先生好。”钱思音点头致意。

“你们先随便看看,我招呼一下其他客人,一会儿聊。”顾老板说完便去迎接另一拨来宾。

楚辞带着钱思音在展厅里慢慢走动。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他停下脚步。画面上是一个背对观众的女人,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女人的身影孤独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光芒吞噬。

“这幅画叫《替身》。”楚辞轻声说。

钱思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画作旁边的标签,上面确实是这个标题。

“顾老板告诉我的。”楚辞继续说,“画家说,灵感来源于一个朋友的故事。那个朋友雇佣了一个长得像他前女友的女孩,三年后,女孩离开了,朋友才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爱的是谁。”

钱思音感到喉咙发紧,无法发出声音。

楚辞转头看她:“你觉得呢?人真的会爱上一个人的影子吗?”

“我不知道。”钱思音诚实回答,“也许有时候,影子比真人更真实。”

楚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在画廊待了一个小时。期间,楚辞与几位艺术评论家交谈,钱思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微笑点头。没有人质疑她的身份,所有人都把她当作楚辞的女伴,一个美丽的花瓶。

离开画廊时,顾老板送他们到门口。趁楚辞与别人说话的空档,顾老板忽然低声对钱思音说:“钱小姐,老楚是我见过最固执也最孤独的人。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如果你知道,就不要犹豫。”

钱思音愣住,还没来得及回应,楚辞已经走了过来。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钱思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波涛汹涌。顾老板的话、林白薇的电话、楚辞今天反常的举动,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晚上有个晚宴,香港商界的活动。”楚辞忽然打破沉默,“你不用去,可以在酒店休息,或者出去逛逛。”

“好。”钱思音点头,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以往,楚辞总是要求她陪同出席所有社交场合,今天怎么会主动让她休息?

“周明会给你一张信用卡,额度足够。”楚辞补充道,“想买什么就买。”

“谢谢,但不用了。我自己有钱。”

这是钱思音第一次拒绝楚辞的经济支持。楚辞转过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随你。”

回到酒店,楚辞直接去了会议室,钱思音则回到房间。她脱下礼服,换上舒适的休闲装,站在窗前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出去走走。

香港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人潮如织。钱思音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小巷,路过卖鱼蛋的小摊、飘着药香的凉茶铺、挂满霓虹招牌的电器行。这些市井的气息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像是回到了童年时上海的弄堂。

在一家老式文具店前,她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毛笔、宣纸和墨锭。钱思音推门进去,店内弥漫着宣纸和墨汁特有的香气。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古籍。

“随便看看。”老人头也不抬地说。

钱思音在店里慢慢走动,手指拂过架子上的一卷卷宣纸。最终,她选了一支中号毛笔、一块松烟墨和一刀生宣。付钱时,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姐会画国画?”

“小时候学过,很久没画了。”钱思音回答。

“画画这东西,学会了就忘不掉。”老人微笑道,“像骑自行车一样,身体会记得。”

回到酒店房间,钱思音将买来的文具摆在桌上。她磨墨,铺纸,提笔,却迟迟无法落下。三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油画颜料的浓烈,习惯了画布粗糙的质感,几乎忘记了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感觉。

笔尖终于触到纸面,墨色缓缓洇开,像一滴泪。她画了一只孤鸟,栖息在枯枝上,背景是淡淡的远山。这不是林白薇会画的题材,也不是楚辞会欣赏的风格。这是属于钱思音的,来自童年记忆的意象——奶奶教她画的第一幅画,就是孤鸟寒枝。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落款。不是模仿任何人的笔迹,是她自己的,略显生疏却真诚的签名:思音,甲午年秋于香港。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林白薇的电话邀请。明天下午三点,大堂吧。去,还是不去?

钱思音走到窗前,夜幕已经降临。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海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这座城市像一颗巨大的宝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美丽却冰冷。

手机震动,是楚辞发来的消息:“晚宴取消了。我八点回酒店,一起吃饭?”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她回复:“好。”

八点十分,楚辞回到房间。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累了吗?”钱思音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状态。

楚辞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有点。晚宴临时取消,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们在房间的餐厅用餐,服务生推来餐车,摆上精致的法式料理。楚辞开了一瓶红酒,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今天下午逛得怎么样?”他问。

“买了些东西。”钱思音回答,没有具体说明。

楚辞点点头,没有追问。晚餐在安静中进行,只有刀叉轻碰盘子的声音。钱思音小口吃着牛排,注意到楚辞今晚似乎心事重重。

“欧洲那边的事处理得顺利吗?”她试探着问。

楚辞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白薇要结婚了。和一个法国人,家里做葡萄酒生意的。”

钱思音手中的叉子顿住。虽然已经从林白薇本人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从楚辞口中听到,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楚辞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我不知道。我以为听到这个消息会痛苦,会愤怒,但事实上,我只感到一种...解脱。”

钱思音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五年了,我一直活在她离开的阴影里。”楚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找你来,以为这样就能填补那个空洞。但这三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

他停顿下来,没有说完那句话。但钱思音知道他想说什么:分不清爱的是谁。

“合约还有三个月。”楚辞忽然说,目光直视着她,“如果我现在提出提前结束,你会同意吗?”

钱思音的心脏狂跳起来。提前结束?这意味着什么?她会提前拿到酬金,提前获得自由?还是会有其他变故?

“为什么?”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楚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因为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个错误。把你困在我身边,扮演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这对你公平吗?”

钱思音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窗外,一艘渡轮缓缓驶过,在漆黑的水面上划出一道发光的轨迹。

“合约是你提出的,条件是你定的。”她说,“我拿了钱,履行承诺,没有什么不公平。”

“只是这样吗?”楚辞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这三年,对你来说只是交易吗?”

这个问题太过危险。钱思音避开他的目光:“不然呢?”

楚辞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交易。”

他走回餐桌,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我去书房处理些文件,你先休息吧。”

楚辞离开后,钱思音独自站在窗前,心中五味杂陈。楚辞今晚的异常、林白薇的电话、顾老板的话——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这场替身游戏正在走向失控的边缘。

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凌晨一点,书房的门轻轻打开,楚辞走了进来。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她身边,像往常一样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但今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克制的距离。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温热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思音...”他在半梦半醒间呢喃,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白薇。

钱思音的身体僵住,一动也不敢动。楚辞的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温柔,却让钱思音的心如坠冰窟。

因为这不是表演,不是合约的一部分。这是真实的、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楚辞,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窗外的香港依然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从不知疲倦。钱思音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明天要不要去见林白薇?要不要听那个“正主”讲述她和楚辞的故事?要不要知道这场替身游戏的完整真相?

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时,钱思音轻轻挪开楚辞的手臂,起身下床。她走到客厅,看到桌上那幅昨晚画的水墨孤鸟。墨迹已干,宣纸微微卷曲。

她拿起画,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它小心地卷起,用丝带系好,藏进行李箱的最深处。

这只鸟很快就会飞出牢笼,她对自己说。三个月,或者更短。

但首先,她需要面对林白薇,面对这场替身游戏的另一个主角。

钱思音走到镜前,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三年的隐忍、伪装和渴望。今天下午,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扮演无知无觉的替身,还是主动揭开真相的面纱?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上午七点三十。

距离与林白薇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七小时三十分钟。

钱思音深吸一口气,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决定勇敢面对。因为只有面对真相,她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沐浴在晨光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钱思音知道,今天将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无论她是否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