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二十年冬,大雪纷飞。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就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下旨将企图毒害靖王妃的恶毒妇人沈氏,押赴街市,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消息一出,京城哗然。刑场外人头攒动,议论声几乎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靖王殿下在边疆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与王妃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毒妇竟敢对王妃下手,莫不是失心疯了?”
“听说她还是王妃同父异母的亲姊妹!王妃素来仁善,待她不满,她如何能下此毒手?”
“我倒是有所耳闻,当初楚大学士与王妃本是青梅竹马。若不是王妃主动退让,楚大学士又顾念旧情……就凭她那被流匪玷污的身子,也配进楚家的门?”
囚车轧过积雪,缓缓行来。车上蜷缩着的妇人枯瘦如柴,面容扭曲狰狞。对于四周涌来的唾骂与讥讽,她恍若未闻,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神情是一片死寂的冷漠。
“这般蛇蝎心肠的毒妇,合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人群中,不知是谁愤然高喊,随手便将一把烂菜叶狠狠砸向囚车。
这一举动如同点燃了引信,围观的百姓顿时群情激愤。臭鸡蛋、腐菜叶、碎石土块,如同雨点般砸向那辆缓慢行进的囚车。原本枯坐不动的女人,在这片污浊的袭击中,竟缓缓抬起了头。
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尖锐而癫狂,从她破损的喉咙里挤压出来,混在民众的怒骂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笑容牵动着她脸上狰狞的伤疤,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扭曲的面容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疯了……这女人果然是个疯子!”有人声音发颤地喊道。
这恐惧迅速转化成了更猛烈的攻击,人们像是要驱散心底那股不安,更加用力地投掷着手边的一切,叫骂声也愈发高昂,试图用喧嚣盖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黑心肝的祸害!”
“砸死她!快砸死她!”
刑场外人声鼎沸,而临街酒楼的雅间内,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靖王厉沉舟将沈清欢轻轻揽在怀中,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眼前,不愿让她多看楼下那污秽惨烈的一幕。可沈清欢还是从指缝间看到了那癫狂的身影,她身子微颤,脸上写满了痛苦与不解。
“姐姐……她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脆弱得令人心碎。
厉沉舟目光厌恶地扫过楼下,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人心易变。清欢,是你太过善良,总将旁人想得同你一般。”
“不,都是我不好……”沈清欢痛苦地闭上眼,双手合十,朝着楼下的方向低声祈祷,“若非我当年懵懂,偷偷倾慕楚宴哥哥,姐姐也不会……若上天定要惩罚,就请降罪于我一人吧。”
见她又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厉沉舟心疼不已,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清欢,过往种种皆是她心术不正,狭隘善妒,这才将满腔怨恨尽数倾泻于你。这一切,与你何干?”
他望着她含泪的眼眸,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清欢,我知你心里一直有楚宴的位置。可现今,我才是你的夫君……你能不能,也分一点点心意给我?”
沈清欢抬眸,迎上厉沉舟那双深邃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紧张。这个平日冷峻如冰的男人,此刻却为她流露出这般神情,她苍白的脸颊不由得浮起一抹红晕,声如蚊蚋:“阿舟……其实,我心中早已有你了。”
厉沉舟浑身一震,狂喜之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清欢,你不怪本王当初……强娶你入府了?”
“嗯,”沈清欢羞怯地垂下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我知晓,你只是怕我沉浸痛苦无法自拔,才出此下策……我明白的。”
“你明白……你竟明白我!”厉沉舟如获至宝,欣喜若狂,一把将心爱之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而在虚掩的房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默然伫立。楚宴手中紧握着一个准备送出的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听着门内传来的低语与相拥的声响,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去。
他终究还是来迟了……
缓缓收起锦盒,对身旁随从无声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小厮见楚宴身影寥落,心中大为不忍,忍不住低声为他抱不平:“公子,当年若不是那毒妇设计……毁了自身清白,您又心善,不忍她被退婚贻笑大方,这才勉强娶了她。她不知感恩图报便罢了,竟还敢去害二小姐,真是……”
话音未落,楚宴猛地停下脚步,倏然转身,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多嘴的小厮,低声呵斥道:“慎言!过往之事,是非对错,岂容你我来妄加评判?娶她过门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落得今日结局,亦是我楚宴……与欢妹无缘。”
楚宴袖中的手无声收紧,终是未再看那酒楼一眼,语气淡漠如结了层薄冰:“去送她最后一程吧。好歹,夫妻一场。”
小厮闻言,脸上顿时显出愤愤不平之色:“那毒妇也配?公子您就是心太善,还为她向陛下求了斩刑,死的太痛苦。依小的看,合该用车裂之刑,或是活活烧死,才解恨!”
正说着,囚车恰在此时辘辘行至他们面前。楚宴脚步停驻,目光落在囚笼中那个形容枯槁、神情癫狂的身影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他并未看小厮,只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却寒意渗人:
“沈清辞,终究是我楚宴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抬回府的夫人。我若表现得过于刻薄狠绝,外人会如何看我楚家?如何议论我楚宴的为人?”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道:“奴才懂了!公子是怕……”他话未说完,便在楚宴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下咽了回去,转而露出心领神会的冷笑,快步跟上楚宴已然向前走去的背影。
楚宴不再多言,收回望向囚车的视线,那目光已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整了整衣袖,迈步向着刑场方向走去。小厮赶忙敛起神色,换上一副沉痛表情,冷笑着快步跟上,主仆二人一同去“送”那笼中罪妇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