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之上,风雪更急。
“罪妇沈氏,你可知罪?”判官面沉如水,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沈清辞被刽子手强压着跪在雪地中,单薄的囚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她却倔强地昂起头,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绽开一抹近乎癫狂的挑衅笑容:“判官大人,民女愚钝,不知身犯何罪?”
“放肆!”判官被她这态度激怒,抖着手展开卷宗,高声宣读,“你七年无所出,却善妒成性,阻拦夫君纳妾,致使楚家香火无继!更兼心肠歹毒,竟敢谋害靖王妃!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铁证?”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刺耳,“大人怎知是我善妒不让纳妾?怎知是我要毒杀沈清欢?而不是他楚宴心中另有他属,与我同床异梦?”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竟将坊间最隐秘的猜测赤裸裸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判官瞬间骇得面色惨白,汗透重衣,这疯女人是要将皇家和重臣的颜面一同撕碎!
“住口!妖言惑众!时辰已到,刽子手……”判官惊惶失措,急欲下令。
“刀下留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只见楚宴排众而出,步履沉稳地走上刑台。他先是向判官微微一礼,语气沉痛:“大人,沈氏毕竟与下官夫妻一场,可否容我在她上路前,略尽最后一点心意?”
这一举动,立时引得台下围观人群,尤其是不少女子,发出低低的赞叹唏嘘。
“楚大人真是重情重义……”
“这等毒妇,大人还愿来送她,实在是仁至义尽……”
在众人的称颂声中,楚宴缓步走到沈清辞面前,俯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温润的平安扣,声音温和得如同最体贴的夫君:“清辞,你我夫妻缘分已尽。你罪孽深重,我亦无力回天。只盼你此去……安息吧,莫再执着,莫再妄念。”
他言辞恳切,姿态悲悯,将一枚普通的平安扣递出,仿佛递出的不是虚伪的告别,而是最后一根压垮沈清辞的稻草。
沈清辞看着那枚平安扣,看着楚宴脸上无懈可击的虚伪,积压了七年的怨恨、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淬了毒的血光,厉声笑道:“楚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黄泉路冷,不如你来陪我!”
话音未落,她竟如困兽般猛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楚宴,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右耳!
楚宴猝不及防,剧痛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平日里的温文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暴怒,他抬脚狠狠踹向沈清辞的腹部。沈清辞被踹得翻滚出去,口中却死死咬着那块血肉,硬生生将楚宴的右耳撕扯了下来!
刹那间,鲜血淋漓,全场骇然。
“快!快行刑!杀了她!立刻!”判官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尖利地嘶吼。
刽子手慌忙冲上,将沈清辞死死按在断头台上。雪亮的铡刀映着漫天风雪,映出她染血的容颜。她咧开嘴,满口鲜血,对着状若疯魔的楚宴,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诅咒:
“楚宴……,你们……我早该这么做了……只可惜……时间不够了……”
铡刀落下,鲜血染红雪地。
那双曾盛满星河,最终只余灰烬的眼眸,终是缓缓闭上。而她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像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天地间。
雪,愈下愈急。
也就在同一刻,远离刑场血腥的清冷寺院中,瑶华法师腕间佛珠陡然断裂。
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在寂静的禅房地面敲出清响。而一旁,男子玉白的手指被突然绷断的串线划出血痕。他凝视着满地的狼藉,一颗心,无声地乱了。
……
嘉和十年,深秋。
夜色未央,沈清辞便从一场混沌惊惧的梦中挣脱出来。心口怦怦直跳,指尖触及的是柔软温暖的锦被,而非阴冷潮湿的牢狱稻草。
屋内烛火将尽,光线昏黄摇曳。她赤足下榻,踩着冰凉的地板,一步步走向梳妆台。铜镜中,渐渐清晰地映出一张脸——肌肤莹润,眉眼如画,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女青涩,正是十五六岁、明艳不可方物的年纪。
沈清辞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没有纵横交错的伤疤,皮肤是那么细腻光滑……
她深吸一口沁着安神香料的空气,胸腔内那股被斩首瞬间的剧痛与窒息感,正被一种更巨大的、近乎荒谬的认知取代。
她回来了。
回到了嘉和十年,她还没及笄,仍是京城那个才貌双绝、对未来满怀憧憬的第一贵女沈清辞之时。命运竟在她血溅刑场后,给了她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
镜中少女的眉眼依旧纯净,可眼底翻涌的,却是从地狱带回的业火。
楚宴,沈清欢,厉沉舟。
她轻轻闭上眼,仿佛已能预见那酣畅淋漓的报偿。
这一世,可千万别让我……玩得不够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