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
天光未明,内室烛影昏黄。沈清辞正对镜出神,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声,帘子被轻轻打起。
“小姐,您今儿个怎么醒得这样早?”荷穗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迈进屋,一眼瞧见已坐在镜前的沈清辞,惊得手下一顿,险些洒了水。她赶忙放下盆子,几步走到跟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话音未落,大丫鬟妩念也捧着预备在后日及笄礼上穿的华服,步履端庄地走了进来。见荷穗又是这般毛躁,她微微蹙眉,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告诫:“荷穗,下月便是小姐的大日子,你身为贴身丫鬟,言行当时时稳重些才是。这般冒失,若让外人瞧了去,平白落了小姐的体面,又该惹人闲话了。”
荷穗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悄悄吐了下舌头,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向着沈清辞恭敬行礼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
沈清辞透过朦胧的镜面,凝视着身后这两个鲜活的身影——荷穗灵动娇憨,妩念沉稳周全。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酸涩热流,冲撞得她喉间发紧。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拍击着记忆。便是眼前这个时时提醒她注意体面的妩念,为从“流寇”刀下护住她,血染荒郊;而这个总是冒失却忠心耿耿的荷穗,为了给彼时小产垂危的她寻觅医者,最终冻毙于腊月的冰湖之中,尸身捞出时,手里还死死攥着求来的药包。
她们的生命,都因她而戛然止于最好的年华。
沈清辞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一世,她既得重生,绝不容悲剧重演。那些负了她、害了她、毁了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而这些用生命护过她的人,她也定要护她们周全,许她们一世安宁。
室内暖融,熏香袅袅。小丫鬟荷穗一边利落地为沈清辞梳理着长发,一边忍不住雀跃地道:“小姐,后日就是您的及笄礼了,府里定要热闹起来!奴婢还听说……”她凑近些,压低的声音里满是俏皮的欢喜,“楚公子特意去了城里最好的珍宝阁,为您挑选了贺礼呢!咱们这位‘姑爷’可真真是有心了。”
话音未落,一旁正仔细熨烫及笄礼服用衣裙的大丫鬟妩念立刻蹙起眉头,轻声呵斥:“荷穗!慎言!小姐与楚公子尚未正式定亲,眼下不过是两家长辈有意撮合,怎可轻易以‘姑爷’相称?没的坏了小姐清誉。”
荷穗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不服地小声嘟囔:“这……这不也是迟早的事嘛。楚公子如今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风头正劲,与咱们小姐的婚事自然该提上日程了。我早些叫唤,也是替小姐高兴嘛……”
“你还有理了?”妩念性子沉静,最重规矩,见她这般,不由得板起脸。
“好了,念念姐姐,”沈清辞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笑意,“荷穗年纪小,心直口快,你便饶她这回吧。”
一声“念念姐姐”,叫得妩念脸颊微红。她比沈清辞年长几岁,是已故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自小伴着沈清辞一同长大,情分深厚如姐妹,行事也如长姐般沉稳周到,只是格外注重礼数规矩。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处处维护她、为她思前想后的姐姐,前世却为救她而早早凋零……
此刻,听着妩念那熟悉中带着关切的责备,看着眼前这张鲜活、带着担忧神情的面容,沈清辞只觉得心口被一种酸涩而胀满的情绪狠狠攫住。
她的念念姐姐还活着,还会这般守在她身边,絮絮地叮嘱她,而不是只剩下祠堂里那块冰冷的牌位,和郊外那座孤寂的坟茔。
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前世痛彻心扉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防。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竟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
“小姐!”妩念最先察觉,顿时大惊失色,慌忙放下手中的衣物上前,“您……您这是怎么了?”她家小姐性子坚韧,自幼好强,便是再苦再累也极少落泪,此刻这般无声饮泣,着实将她吓住了。
一旁的荷穗也慌了神,下意识地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定是念念姐,一番大道理说得小姐委屈了!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沈清辞却摇了摇头,伸手紧紧握住了妩念因担忧而微凉的手,泪水淌得更急,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不,我只是……想娘亲了。”
此话一出,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方才还萦绕着的些许活泛气息,瞬间沉寂下来。荷穗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妩念的眼圈也微微泛红。
沈清辞的生母,已故的柳氏夫人,曾是京中有口皆碑的诰命夫人,贤良淑德,待下宽和,便是对府中最末等的小丫鬟,也从不曾厉声呵斥,真真将每个人都视若手足。
可偏偏天不庇佑善人,那样好的一个人,却在那场倒春寒里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沈清辞这一点骨血,在这深宅大院里孤苦无依。
沈清辞眸光微动,像是忽然记起一事,转向妩念问道:“公主府今日是否递了帖子来?”
“小姐记得不错。”妩念连忙应道,“长公主殿下为郡主的礼仪规矩甚是忧心,郡主性子倔强,已气走了好几位宫中嬷嬷。长公主知小姐曾得陛下亲口称赞仪范端方,便想请您得空时,能从旁劝导郡主一二……”
妩念话音未落,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欢笑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但见沈清欢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裙,如同春日里最招摇的花蝴蝶,步履轻快地“飞”了进来,亲热地挽住沈清辞的手臂:
“姐姐!下月就是你的好日子了!父亲允了我同你一道出门,去铺子里瞧瞧,看有没有什么新奇首饰,衬得姐姐及笄那日更加光彩照人!”
再次听到这娇憨甜腻的声音,再次看到这张纯真无邪的脸,沈清辞心口如同被冰锥刺入,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就是眼前这人,前世也是这般单纯无害,最终却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心底冷笑连连,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闺阁女儿应有的犹疑,轻声细语道:“欢妹妹有心了。只是……你我还未出阁,这般结伴出门,是否于礼不合?怕会惹人闲话。”
沈清欢闻言,果然顿了顿。她低下头,眼珠微微一转,再抬起脸时,已换上一副娇羞难抑的神情,试探着小声说:“姐姐顾虑的是……那、那不如……我们请楚宴哥哥一同前去?有他在,既能护我们周全,也全了礼数,父亲定然放心。”
沈清辞冷眼瞧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要将楚宴牵扯进来的模样,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沈清欢的这份心思,在此时就已如此明显,可笑自己前世竟被繁杂事务蒙蔽了双眼,对此毫无察觉,才会让这对“有情人”错付终生……
念及此,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森然的弧度。
她轻轻拍了拍沈清欢的手背,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半分异样,说出的却是与前世截然相反的决定:
“妹妹思虑得是。有阿宴同行,自是稳妥周全……那便依你,我们今日,就一同去好好挑选。”
她这个好心人,这一世,可得好好撮合这对“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