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18:58

依照沈清辞往日的性子,但凡是长公主府的邀约,或是府中稍有要务,她必定会以“正事”为先,往往会顺势让楚宴陪着沈清欢前去采买。

今日这般爽快应下同行,确实出乎沈清欢的意料。

沈清欢脸上的笑意只僵硬了一瞬,便迅速重新漾开,亲热地挽住沈清辞的手臂:“姐姐能同去,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那笑容,到底少了几分真切的欢喜,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勉强。

沈清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

“小姐,那长公主府的帖子……”一旁的妩念面露迟疑,轻声提醒。毕竟,那是长公主的邀请,轻易推脱恐有不妥。

沈清辞转眸,轻轻拍了拍沈清欢的手背,声音柔婉:“公主府那边,我自有计较。倒是清欢,日后我若出嫁,姐妹间如此相伴出游的机会便少了,今日,姐姐只想好好陪陪你。”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姐妹情深的名声,又堵住了旁人的劝诫。妩念见自家小姐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默默退下准备出行事宜。

沈清欢抬眸,悄悄打量着身旁光彩照人的姐姐。听着她提及与京中第一公子楚宴的婚约,看着她眉眼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未来侯府女主人的从容与幸福,沈清欢的心底,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与姐姐这般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相比,自己仿佛永远是其光芒下黯淡的影子。

相貌不及姐姐明艳夺目,才情不如姐姐出众拔尖,处事更是缺乏那份从容气度。在姐姐身边,自己活脱脱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丑小鸭,平凡得令人沮丧。

这份深藏的自卑与隐秘的羡慕,此刻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尖。

沈清欢被那看似温婉实则锐利的目光看得心慌,匆匆起身:“姐姐,那……那我先去禀过父亲。”

“去吧。”沈清辞唇角依旧含着浅笑,目送她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那抹亮色的身影彻底不见,沈清辞脸上所有的温和笑意顷刻间褪尽,如同冰雪覆地,只余下刺骨的寒意。她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青春正盛的脸,眉眼本应鲜活明丽,却被一身过于老成持重的装束衬得死气沉沉——颜色是灰扑扑的秋香色,款式是毫无新样的对襟长褙子,连同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点珠翠。这身打扮,曾是京中称颂她“沉稳端方”的范例。

沈清辞的指尖慢慢拂过衣襟上那沉闷的绣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从前只当这般穿戴是持重得体,”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今再看,姨母……当真是用心良苦。”

这哪里是培养侯门宗妇的端庄?分明是早早地,便要磨去她所有可能招致嫉妒的光华,将她藏匿于这身灰败的“贤德”之下。

“妩念,”她扬声唤道,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将我那套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的衣裙找出来。”

沈清辞坐在妆镜前,指尖抚过那件被取出的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裙。衣裙色泽鲜亮,金线绣成的蝶翼在光下流光溢彩,与她这身沉闷的秋香色判若云泥。

“小姐怎么忽然想起换这件了?”妩念捧着衣裙,眼中带着些许不解与迟疑,“这般鲜亮的颜色,是否过于惹眼了些?”

相比她的顾虑,荷穗却是眼前一亮,欢喜地凑上前:“要我说,这颜色才衬得起小姐!小姐生得这般美,合该穿得明艳些。若不是总被那些‘端庄贤淑’的规矩束着,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号,早该是咱们小姐的!”

若在往日,沈清辞定会蹙眉轻斥荷穗“女子德言容功,岂能单以颜色论高低”。可今日,她只是透过镜面,淡淡扫了一眼那绚丽的衣裙,唇角竟牵起一抹浅淡却意味不明的笑。

“许久未见阿宴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刻意的、少女的羞怯,“总该……好好打扮一下才是。”

这温软的话语落入耳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勾连起前世的噩梦。

……

红绡帐内,气息未匀,楚宴的声音却冷得刺骨:“我本无意与你结亲。若非你家人一再相逼,我断不会娶你过门。”

沈清辞难以置信地撑起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刚刚强灌她喝下绝子汤的男人,声音嘶哑破碎:“那你为何要答应?为何下聘之时不言明?你心中想娶的,从来就是沈清欢,对不对?!”

楚宴别开脸,不愿看她泪痕狼藉的模样,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当日择你,是因你容色才情,皆为上选,堪为门面。可如今方知,那并非情爱。”

“并非情爱?”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剧烈的头痛与彻骨的心寒交织,几乎将她逼至癫狂,“选择?侯夫人明明给过你选择!就在下聘前一日!你为何不选沈清欢?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何?!”

楚宴静默片刻,终是寻得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语气疏离淡漠,字字却如淬冰的利刃,精准地刺穿她最后一线希望:

“若非我娶你,依你沈家当日境况,你唯有一尺白绫了此残生。沈清辞,我是在救你。”

……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可那双眸子里,已再无少女的憧憬与羞涩。沈清辞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堪为门面?

呵。

楚宴,这一世,我定然会让你……更有“面子”。

她对妩念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更衣。”

妩念垂首整理着妆奁,心中却萦绕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今日的小姐,确与往日大不相同。从前的小姐虽也沉静少言,眉宇间却总含着三月春水般的温软;而此刻端坐镜前的人,周身却似笼着一层薄冰,神情淡漠疏离,竟寻不见一丝少女应有的羞怯或欢欣。

待到最后一只赤金点翠步摇簪入发间,沈清辞缓缓起身。她不过略整了整衣袖,脊背挺得笔直,那份经年累月刻入骨子里的、属于侯府少夫人的威仪便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再配上这一身明艳夺目的装扮,竟有种逼人的光华,令一旁的妩念与荷穗一时都怔住了,几乎挪不开眼。

沈清辞将两人的惊愕尽收眼底,却并未多言,只淡淡移步向门外走去,裙裾曳地,带起一阵清冷的香风。

“走吧。”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却似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静谧的闺阁中,激荡开不同以往的涟漪。

荷穗瞧得两眼发直,满心满眼只有小姐摄人心魄的美貌。她欢天喜地地提起裙角,像只雀跃的鸟儿般追了上去:“小姐,您等等我呀!”

妩念压下心头那缕若有似无的不安,暗自忖度:许是小姐及笄在即,心性自然变得沉稳了些。她不再深想,只默然提起备好的物件,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