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19:15

沈府门外,果如记忆中所现,侯府的青篷马车已静候多时。

楚宴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长衫,临风立于车前,身姿挺拔如玉树。即便等候已久,他面上也寻不见半分焦躁,依旧是一派清贵公子温和从容的模样。

若放在从前,沈清辞见到这般耐心守候的楚宴,必会觉得他体贴入微,谦逊有礼,自然也就能放心地将家中不谙世事的妹妹托付与他照看片刻。

思绪未落,一道亮丽的身影便如翩跹的蝶,自正门内轻盈步出的沈清欢。

自她出现的那一刻,楚宴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追随而去,虽未明显转头,但那专注的意味,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沈清欢微垂着头,步履矜持地走到楚宴身侧站定,自始至终未曾抬眼与他对视。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那不自觉绞着帕子的纤指,将小女儿家在心仪之人面前那份欲掩弥彰的羞怯与欢喜,暴露无遗。

楚宴的目光虽仍望着空荡的门口,心思却明显系于身旁。他状似无意地淡淡开口,声音温和依旧:

“你姐姐……还未准备妥当么?”

沈清欢依旧低着头,声若蚊蚋,更添几分柔弱:“姐姐尚在梳妆,劳烦楚……楚公子再稍候片刻。”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言语亦止于礼节。可那空气中无声流转的、若有似无的情愫,以及彼此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恐怕连路过的旁观者,都能窥见一二。

沈清辞隐在门廊的阴影处,将门外那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尽收眼底。

好一个郎情妾意,脉脉此情谁诉。

前世自己究竟是何等愚钝,竟对这般明显的情愫视若无睹,还一心将豺狼作良人。

身旁的妩念心思细腻,此刻也已蹙起眉头,面色凝重,显然同样察觉到了那份不合时宜的熟稔。唯有荷穗依旧懵懂,眨着眼小声问道:“小姐,咱们既已到了,为何不出去呀?”

沈清辞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吩咐道:“荷穗,你去告诉他们,我突然有些急事需得即刻处理,让你先陪着清欢妹妹,务必……照顾好她。”

荷穗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解:“小姐,这是为何?我们不是要一同出去吗?”

不待沈清辞开口,一旁的妩念已沉声催促:“小姐既吩咐了,你照做便是,莫要多问。”

“哦……是。”荷穗虽仍不明白其中深意,但她素知小姐行事自有章法,便按下疑惑,乖乖转身向门外那两人走去。

果然不出沈清辞所料。

荷穗的话音刚落,楚宴与沈清欢虽极力掩饰,但那骤然放松的神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处安放的尴尬,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暗处那双冷冽的眼中。两人一时无言,竟有些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

片刻,还是楚宴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既如此……我先送你们去珍宝阁等候可好?”

沈清欢始终低着头,闻言,耳根更红,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唤了一声:“那……便有劳姐夫了。”

这一声“姐夫”,让楚宴正欲去取矮凳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倏地暗沉了几分,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他沉默一瞬,才低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待沈清欢与荷穗先后登上马车,楚宴并未入内,而是与随从小厮陆羽一同坐在了车辕之上,亲手执起缰绳,仿佛唯有借此才能平复心绪。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沈府大门。

直到那辆代表着靖安侯府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沈清辞才不疾不徐地从门内走出。她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妩念,”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备车,我们去醉仙楼小坐。”

醉仙楼与珍宝阁,正是隔街对望。

妩念瞬间了然,小姐这是要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亲眼去验证某些猜想。“是,小姐。”她心领神会,立即转身去安排。

沈清辞立于阶前,秋风拂动她石榴红的裙摆,宛若一团冷静燃烧的火焰。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已选好了最佳的观戏之位。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入京城最繁华的街巷,相继停稳。

因有荷穗在场,楚宴扶沈清欢下马车时,动作比以往收敛规矩了许多。步入珍宝阁内,他也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合乎礼数的距离,默默跟在沈清欢身后。

然而,沈清欢却分明能感受到,那道温柔而克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自己身上。这认知让她心头如小鹿乱撞,既感甜蜜,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尤其在听到周遭女眷对楚宴的低语赞叹时,那股无名醋意更甚,却苦于身份,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假意专注挑选首饰。

醉仙楼雅间内,沈清辞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面纱遮掩下的唇角噙着一抹冷嘲。她将对面珍宝阁里那对“有情人”之间欲语还休、扭捏作态的种种情状尽收眼底。

正当她瞧着那两人“发乎情,止乎礼”的戏码渐感不耐,思忖着是否该添上一把火时,目光却被珍宝阁门前新的动静吸引——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象征着靖王府的马车,缓缓停稳。

沈清辞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清亮的光彩,她垂首轻呷了一口茶,笑意如春风拂过柳梢,悄然染上眉梢眼角。她侧过身,对正忧心忡忡伸颈望着对面的妩念轻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念念姐,一会儿,等靖王府马车里的人下来,你便寻个由头,将这一锭金子‘还’给靖王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就说谢过王妃抬爱。”

妩念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眼下对楼的情形在她看来已是千钧一发,她实在不解自家小姐为何还能有这等闲情逸致去经营人际。“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两位……您怎的还有心思去理会靖王妃的旧账?”

她自然记得,因靖王妃因流产伤了根基,一直体弱多病,太医院又鲜有女医官能时常入府请脉,小姐当年为了替沈家在宗室中多寻一份依仗,确是私下苦心钻研过医理。

上一回宫中夜宴,王妃偶然不适,小姐便是凭借那手暗中习得的医术,巧妙周旋,才与那位深居简出的王妃结下了一份“手帕之交”的情谊。

可此刻,妩念只觉得这并相谈的时机。

沈清辞却只是莞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辆象征着权势与变数的靖王府马车,语气淡然却意味深长:

“稍安勿躁。一会儿,你自然就明白了。”

有些棋,需得旁人先落子,方能盘活全局。不然,她哪儿有好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