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念依着沈清辞的吩咐,几番推让之下,终是将那锭金子塞进了靖王府掌事刘嬷嬷的手中,同时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小姐,”妩念低声回禀,“刘嬷嬷透露,长公主殿下此番急着为平阳郡主寻教习嬷嬷,实是有意与武平侯世子结亲,想着尽快让郡主习得规矩,好在宫宴上留个好印象。”
沈清辞听罢,只淡淡一笑,神色间并无意外,仿佛早已了然于胸。“我让你向刘嬷嬷借的,那珍宝阁起楼时的奠基填文,可拿到了?”
妩念心中疑惑更甚,实在不解小姐为何要这放在三楼角落、积满灰尘的旧物。她取出一个略显破败的檀木盒子,递了过去:“小姐,刘嬷嬷费了好些功夫才在库房角落寻到此物。只是……奴婢愚钝,不知此物有何用处?”
“此乃关键。”沈清辞接过木盒,指尖拂过盒盖上厚厚的积尘,微微蹙眉,“稍后它自会派上大用场。你先寻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将它擦拭干净。”
妩念虽满腹疑团,但对小姐的判断向来信服,见她如此吩咐,心知必有深意,便不再多问,只小心接过木盒,仔细打理起来。
马车驶向公主府的路上,沈清辞闭目养神,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关于这木盒的记忆。
那是靖王厉沉舟强娶沈清欢之后的事了。为博新侧妃一笑,厉沉舟时常带她至珍宝阁散心。
彼时沈清欢虽强颜欢笑,心底却仍为楚宴成婚之事郁郁寡。
厉沉舟察其郁结,便想尽办法寻些新奇玩意儿哄她开心,甚至破例踏入珍宝阁那从不对外开放的三楼寻觅。
正是在那一次,厉沉舟为取一件稀罕物,不慎碰落了角落里这个不起眼的木盒。盒身坠地,隐藏的夹层应声开启,也由此,暴露了其中藏匿多年的秘密。
沈清辞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已被擦拭干净的木盒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厉沉舟当年借此物在朝堂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这一世,她便要抢先一步,让这秘密为她所用。
再次立于这鎏金绘彩、气派非凡的长公主府门前,已是午后时分。自小厮入内通传后,沈清辞便静候府外,一站便是许久。
深秋的晚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衫猎猎。连一向最重规矩的妩念,也忍不住悄悄搓揉起冻得发僵的手指,脚下轻轻挪动以期获取一丝暖意。然而沈清辞却始终背脊挺直,如一支凌霜的寒竹,坦然承受着过往行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晚,霞光渐收,那通传的小厮才姗姗而来,拖长了调子道:“沈小姐,实在对不住,让您久候了。长公主殿下方才起身。”
妩念抬眼看了看已然擦黑的天色,忍不住低声抱怨:“这觉睡得未免也太沉了些,我们小姐在此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天都快黑了……”
那小厮一听,立刻吊起眉眼,语带讥诮:“嘿!我们长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岂是寻常人能比的?这觉头自然要足些、长些,方能养好精神!”
这分明是长公主有意刁难,折辱于她。沈清辞心下雪亮,前世她也曾在此苦等,只是那时心中唯有惶恐与不解。如今,她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温声道:“下人不懂事,言语无状,冲撞了阁下,还请海涵。”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顺势塞入小厮手中,语气依旧温和,“今日确是因府中些许琐事耽搁,来迟了片刻,失礼之处,万望阁下能在长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那小厮掂了掂手中金锭的分量,脸上瞬间阴转多云,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口吻道:“既是有事耽搁,也情有可原。罢了,且随我来吧。”说罢,用眼角余光瞥了沈清辞一眼,神态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傲慢,转身引路。
沈清辞微微颔首,示意妩念跟上。她提起裙摆,步履沉稳地迈入那朱漆大门,将身后凛冽的秋风与渐沉的暮色,一并关在门外。
行过几重月洞门,但见府内亭台错落,飞檐斗拱皆精雕细琢,奇石流水点缀其间,一步一景,极尽奢华。寻常人初入此地,难免为这皇亲府邸的磅礴气象所慑。
然而于沈清辞而言,前世她出入此地如履平地,眼前种种,早已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
引路小厮将二人带至一处依山傍水的庭院前,便驻足道:“二位在此稍候,容我进去通传。”
一旁的妩念显然被这府邸的威势所慑,见小厮离去,才惴惴不安地低声道:“小姐,我们先前那般……长公主殿下会不会已然动怒,怪罪下来?”
长公主秦允儿,当今圣上胞姐,自幼备受宠爱,新帝登基后恩宠更隆,养成了爱憎分明、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却也单纯,并非难以讨好。
若非如此,前世自己又如何能哄得她亲自为自己主持大婚?
妩念正忧心忡忡,恐有杀身之祸,却见自家小姐神色淡然,竟还有闲情逸致踱步至院墙边一株枯死的马尾松下,仰头端详。
“小姐?您可有在听奴婢说话?”妩念心急如焚。
“过错既成,懊悔无益。”沈清辞目光掠过那与满园秋色格格不入的枯槁枝干,若有所思,“眼下要想的,是如何扭转印象,投其所好。”
“可我们迟来已是失敬,奴婢方才又口无遮拦……长公主定然觉得我们目中无人了!”妩念急得跺脚,正欲再问,却惊见沈清辞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利斧!
不等妩念惊呼出声,沈清辞已手起斧落,狠狠劈向那枯树干!
“小姐不可!”妩念魂飞魄散,扑上前欲阻拦,已然不及。
只听得“咔嚓”一声裂响,枯枝震颤。与此同时,一道威严含怒的女声自廊下骤然响起,如金石掷地:
“放肆!尔等是何人府上的女眷,竟敢在此毁损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