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20:07

妩念闻声,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而沈清辞却恍若未闻,手起斧落,又将那已砍开大半的枯枝狠狠劈断!

葛嬷嬷是长公主秦允儿的乳母,更是从宫中带出来的老人,在这府中地位超然,就连朝中命妇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此刻见沈清辞竟如此无视自己,她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你可知这是已故驸马爷亲手为殿下种下的马尾松?这树若是有个好歹,你便是十条命也……”

她原以为这番呵斥能镇住对方,却不料沈清辞非但毫无惧色,反而从容地从身旁早已吓呆的妩念身上摸出火折子。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她“嚓”一声引燃火折,随手便抛向了那堆已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枯枝干柴。

枯木逢火,瞬间爆起一团灼目的烈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树干,噼啪作响,熊熊火光顷刻间映红了整个庭院,也映亮了沈清辞毫无波澜的侧脸。

一向沉稳的葛嬷嬷目睹此景,惊得目瞪口呆,指着那冲天火光,嘴唇哆嗦着:“你……你疯了不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妩念也彻底懵了。她家小姐向来最重规矩,言行举止从无半点差池,为何今日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近乎疯癫的举动?她思来想去,只能将缘由归结于楚宴与沈清欢——定是那两人的背叛,才将小姐刺激至此!

想到小姐平日所受的委屈,如今还要用这般决绝的方式发泄,妩念心中顿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楚。

沈清辞则是负手立于火前,任由热浪拂动她的衣袂。

她自然清楚,前世这棵被雷劈中的枯树,正是在这场大火之后,于次年春末,奇迹般地抽出了新绿。

她并非疯癫,而是在与天争时,抢在雷神之前,亲手点燃这场“生机”。此举虽险,却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快在长公主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方式。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公主府的半边天,自然也惊动了正在庭院深处漫步的长公主秦允儿。她远远望见那熟悉方位窜起的烈焰,心头猛地一沉,什么闲情逸致瞬间荡然无存,带着一众宫人怒气腾腾地疾步冲向院外。

一到现场,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株她视若珍宝、寄托了无数哀思的马尾松,正在烈火中噼啪燃烧。而火光之前,冷然立着一袭红衣的沈清辞,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方才那个还替沈清辞说过好话的小厮,此刻已是面如土色,追悔莫及。

秦允儿看着自己多年来精心养护、甚至期盼着能有枯木逢春奇迹的马尾松,竟被如此焚毁,积压的怒火瞬间冲顶:“来人!将这肆意毁损御赐之物、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本宫拿下!”

侍卫仆从们一拥而上,立刻将沈清辞主仆团团围住。妩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挡在沈清辞身前,声音带着哭腔试图解释:“殿下息怒!我家小姐……小姐她此举定有深意,有苦衷啊……”

沈清辞却轻轻推开妩念,直面盛怒的长公主,语气不卑不亢,清晰地说道:“回禀殿下,民女并无苦衷。今日前来,目标明确,就是这棵马尾松。放火烧它,正是为了救它。”

秦允儿气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放火是为了救树!你倒是给本宫说说,如何救法?”

沈清辞抬眸看了看骤然变色的天际,沉稳应答:“请殿下移步旁边凉亭暂避片刻。答案,即刻便知。”

秦允儿冷笑一声,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遂下令:“好!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移驾凉亭!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数罪并罚,休怪本宫无情!”

众人刚移至凉亭,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乌云翻墨,狂风乍起,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际,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仿佛就劈在庭院附近!幸而院中已无高大树木引雷,众人虽惊魂未定,却未遭雷击。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浇灭了马尾松上的火焰,也将庭院中的灼热气息一扫而空。

雨水顺着亭檐流淌,沈清辞立于亭边,转回身,平静地看向面露惊愕的长公主。

“殿下现在可信了?”沈清辞立于亭檐之下,任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清越如击玉,“此树名为马尾松。看似枯败,实则其球果需经烈火炙烤,鳞片方能绽开,散播生机。民间亦称‘涅槃树’,向死而生。”

她的话语混着雨声,清晰地叩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民女今日纵火,非为毁树,实乃效法自然,助殿下斩去这枯朽表象,迎其真正新生!”

雨水浸湿了她的红衣与鬓发,却让那双眸子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清亮灼人,仿佛她燃起的不是一场灾火,而是一捧唤醒生机的圣焰。

“涅槃……”

这个许久未曾听闻的词,让秦允儿心头猛地一颤,一阵夹杂着酸楚与温暖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自己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拖着腮帮,看着心上人一介文弱书生,竟挽起衣袖,亲手在庭院里种下这棵树苗。

“厉晟,这是什么树呀?”她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声音里满是娇憨。

厉晟放下锄头,额角还带着细汗,他回头望向她和那株稚嫩的树苗,目光温柔如水,笑着说:“此树名为‘涅槃’,生命力极是顽强。臣在此种下它,是盼着它在臣外出时,能替臣陪伴殿下,岁岁年年,历久弥新。”

可最终,人未能相伴到老,连这树……也枯萎了。

思及过往,秦允儿眼眶不禁微微湿润,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份湿意逼退。她看向雨中神色坦荡的沈清辞,心中虽仍有疑虑,却终究被那句“涅槃重生”勾起了一丝难以按捺的期盼。

她敛起外露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长公主的威仪,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若此树……真能如你所说,涅槃重生,本宫……自有重赏。”

沈清辞闻言,并未显露出半分居功自傲之态,依旧从容沉静,微微颔首道:

“殿下厚爱,民女愧不敢当。重赏更非所愿。唯有一事相求——待他日民女教导郡主之时,无论境况如何,但求殿下能始终站在我这一边。”

秦允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你费此周折,所求仅此而已?”

“是。”沈清辞的回答简洁而坚定,目光清正,毫无闪烁。

秦允儿凝视她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与激赏:“好!难怪连我那一向苛刻古板的皇兄都对你另眼相看。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话锋微转,凤眸中精光一闪,威仪自成,“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这树,得给本宫真真正正地活过来!”

“民女明白。”沈清辞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却无谄媚,“恭送殿下。”

雨幕之中,她俯身的身影如同一株柔韧的青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新生,也静候着属于她的风云际会。

待长公主的仪仗远去,庭院中只剩下淅沥雨声,妩念才像是骤然还魂般,惊魂未定地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臂,声音犹带颤抖:“小姐!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我还当您是被……是被那桩事刺激得失了心神……”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忐忑不安地望向沈清辞。

沈清辞却似早已洞悉她心中所想,神色未有半分波动,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我与楚宴自幼相识,情分自然不同。可清欢亦是我的妹妹,两人也是青梅竹马。她们二人,皆是我深爱之人。”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怎会……因两位深爱之人的结合,而心生怨怼,乃至自伤伤人?”

这话说得温婉大度,可那双眸子在氤氲湿冷的雨气中,却幽深得不见底,隐隐透出一股寒意,竟让妩念无端生出一种被暗处阴鬼冷冷凝视的错觉,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意。

沈清辞不再看她,转而理了理微湿的衣袖,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再者,沈家与楚家的婚事尚未正式定下,往后你与荷穗在外需谨言慎行,莫要再随口以‘姑爷’相称,免得……让清欢妹妹听了,徒生误会。”

“是。”妩念低声应下,心里虽还为自家小姐感到不值,那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但转念细细一想,忽然便如同云开见月明般通透了起来——

是了,以她们小姐如今的才情容貌,在京中的声望地位,便是配王孙公子也绰绰有余。那楚宴若能娶到小姐,本是他楚家高攀,是他楚宴几世修来的福分。

如今他既眼盲心瞎,不识金镶玉,反倒与那上不得台面的沈清欢纠缠不清,这般没眼光、没福气的男子,失去了又何足惋惜?

想通了这一节,妩念只觉得胸中浊气尽散,再看向沈清辞时,眼中已满是笃信与骄傲。这样的主子,合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何必困于一段早已变了味的旧日婚约?她家小姐,值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