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到自己的院落时,暮色已深。
才踏入房门,便见荷穗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见沈清辞回来,她立刻扑上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未语泪先流,带着哭腔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姑爷和二小姐他们……他们……”
一旁的妩念连忙拉住她,低声提醒:“荷穗,少说两句,小姐心里都清楚。”
“小姐……都知道了?”荷穗一愣,随即更是悲愤交加,眼泪掉得更凶,“小姐您待他们多好!尤其是二小姐,您样样为她着想,事事让着她,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她哽咽着,替自家小姐感到万分不值,“这也太不厚道了!她竟然……竟然抢小姐的未婚夫!”
在荷穗简单的认知里,自家小姐作为沈家长女,是门楣担当,凡是需要抛头露面的宴会诗会,总是小姐首当其冲,替不喜应酬的二小姐挡去了多少麻烦。可如今,二小姐却和小姐的未婚夫暗通款曲,这让她如何能不气愤?
沈清辞走到桌前,为自己斟了杯已然微凉的茶,神色平静无波。“荷穗,你这话有失偏颇。”她抿了口茶,缓缓道,“偷情之事,岂是一人可成?若非楚宴给了她机会,默许甚至纵容,沈清欢又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所以,他们二人,都有错。”
“可……可眼看着及笄礼后,沈楚两家就要换庚帖定婚期了!”荷穗急得跺脚,“小姐,这哑巴亏,您难道就真咽得下去?”她今日回府,可是从老爷身边的随从那里听到了风声,这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清辞抬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彻心扉的弧度。
“不急。”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婚……成不了的。”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及笄礼后不久,她与沈清欢同去寺庙为亡母上香,在寺中便出了那件彻底改变她命运的事。
这桩婚事,也因此被硬生生拖到了明年岁末。
沈清辞眸光沉静,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茶杯边缘。
长公主秦允儿,这位集圣宠与实权于一身的皇室贵胄,无疑是她今生破局至关重要的一张牌。既然机缘已至,她定要好好把握,为自己,也为身边人,谋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思及此,她抬眸望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位贴身丫鬟,声音清晰而平稳:
“妩念,荷穗,去将我那些颜色最深的衣裳挑出两套备好,明日随我再去公主府。”
荷穗闻言,脸上写满了茫然,完全不解小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倒是妩念,联想到今日在公主府小姐那番惊世骇俗却又暗含深意的举动,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立刻拉住还想发问的荷穗,低声应道: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罢,便半是催促半是拉扯地将仍在云里雾里的荷穗带了下去,着手收拾。
沈清辞独自坐在房中,窗外夜色渐浓。她知道,明日再赴公主府,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棋盘已备,她这个执棋之人,也该落下第二步子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熹微,沈清辞便带着两名丫鬟再次来到了公主府。
与昨日截然不同,门房的小厮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意,言语间也客气了不少,一路躬身引着她向府内行去,再无半分昨日的怠慢。
秦允儿方起身不久,正执着一盏清茶漱口,抬眼便瞧见沈清辞走了进来。
见她仍是一身昨日的装束,长公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与一丝不易亲近:“婉儿还未起身,你来得太早了。”
婉儿是平阳郡主的小字。
沈清辞依礼福身,姿态谦卑,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殿下明鉴,民女并非来叨扰郡主。只是想着那雪尾松昨日历经火劫,正是最需松土施肥、精心养护的时候,时机耽搁不得。民女此番前来,是想向殿下借府上的花锄一用。”
秦允儿闻言,不由得多看了沈清辞一眼。这丫头,行事颇有章法,目的明确,沉稳得不似这般年纪。
昨日是放火救树,今日是清晨养木,桩桩件件,都出乎意料,却又透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与胆识。她心下暗忖,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去,将小花园里那柄趁手的锄头取来,给沈小姐。”秦允儿放下茶盏,随口吩咐侍立一旁的葛嬷嬷。
葛嬷嬷昨日亲眼见识过沈清辞的胆魄,心知此女非同一般,此刻听长公主吩咐,倒也未曾流露出丝毫不愿,只默然躬身,安静利落地便将一柄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花锄取来,递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也不多言,利落地将袖口缚紧,便走入庭院中,接过锄头便开始翻松土壤。动作熟练沉稳,仿佛做惯了农事一般,丝毫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远处凉亭下,秦允儿凭栏凝望。但见沈清辞俯身执锄,动作干净利落,泥土随着她的起落均匀翻飞,那手法竟透着一股与闺阁千金迥异的熟稔老练。秦允儿越看,眸中的惊讶之色便越浓,她不由侧首向身旁的葛嬷嬷问道:
“本宫记得,这沈家姑娘,似是已定了人家?”
葛嬷嬷忙躬身回话:“殿下记得不差,是与南青侯府的楚宴世子定了亲。”
“南青侯府……”秦允儿执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了然颔首,扇面上流转的浅光也随之轻轻一晃,“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她口中应着,目光却仍似被什么牵住,静静落在庭院中那道忙碌的身影上,语气里便带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叹惋,“只是可惜了这般灵秀通透的一个孩子,日后要嫁去那等刻板守旧的人家,只怕处处都要受规矩束缚。”
侍立一旁的葛嬷嬷闻言,温声劝解:“书香门第,规矩是重些,却也最是明理。以沈小姐如今的品貌才情,配上楚世子的满腹经纶、端方人品,老奴瞧着,倒像是一段天赐的良缘。”
秦允儿默然片刻,远眺的目光悠悠收回,终是化作一句轻语:“但愿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