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雕花廊窗,在厉沉舟玄色衣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剑眉微蹙,似有军务萦心,步履带风地穿过重重庭院,惊起檐下几只栖鸟。
曲廊回环,流水潺潺,他却无暇欣赏这府中景致,只想尽快离开长公主府,回到军营。想起姑母秦允儿难免又要絮叨子嗣之事,厉沉舟不免一阵头痛,正思忖着如何搪塞过去,却听得一道清冽温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那声音如江南烟雨浸润过的丝竹,余韵袅袅,在这过分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动人。与他平日在中军帐中所闻的粗犷男声截然不同,竟让厉沉舟心尖莫名一颤。他余光下意识瞥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倏忽闪过的石榴红裙角,宛若惊鸿。
他甚至未及侧身看清来人样貌,便听那声音已向凉亭内的长公主坦然道:“殿下,民女需为那株雪尾松调配些特殊肥料,恳请您行个方便,允准借用府上库房钥匙。”
更令厉沉舟错愕的是秦允儿的反应。这位眼高于顶的长公主竟未多做思忖,便温和应允:“准了。葛嬷嬷,你亲自带沈姑娘去一趟库房,其中物件,但凭沈姑娘取用。”
那抹石榴红的身影微微一福,便随着葛嬷嬷悄然离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伫立廊下的厉沉舟投来一瞥。
厉沉舟不由怔住,心中波澜微起。这女子是何人?竟能让姑母如此另眼相待?
秦允儿的视线这时才落回厉沉舟身上,语重心长道:“沉舟,你也不能总泡在军营里。你与静妤成婚已两年有余,至今膝下犹虚,温阁老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侄儿……知道了。”厉沉舟压下心头翻涌的烦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恭敬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那抹红色消失的廊角。
而另一边,沈清辞在葛嬷嬷的引领下,沉默地穿过曲折的回廊,向着公主府库房走去。她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如水,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指尖,泄露了心底汹涌的波澜。
厉沉舟……
他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前世那些不堪的、带着血腥气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扑向她脑海深处——
那一夜,寺庙禅房,灯火昏黄。她正为亡母焚香祝祷,却被一个滚烫而失控的身影猛然禁锢。中药的厉沉舟,力道大得惊人,气息灼热而混乱,任凭她如何挣扎哭求,都未能阻止那场噩梦的发生。
然而,更深的寒意在于事后。那个毁了她清白的男人,清醒后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愧疚,唯有冰冷的审视与怀疑。他竟认定是她在寺庙中蓄意勾引,言语间的羞辱如同淬毒的冰棱。
为了自保,为了那点微末的清白名声,她不得不……不得不亲手用碎裂的瓷片划破自己的脸颊。那尖锐的刺痛,远比不上他随之而来的话语伤人——“即便你自毁容貌,也难逃勾引之嫌。”
可即便她已付出如此代价,厉沉舟依旧未曾放过她。他甚至对外散布谣言,说她是不慎遭遇流寇才失了清白、毁了容貌……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思绪至此,沈清辞只觉得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恨意直冲喉头。她悄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底却凝起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
厉沉舟……这个自私多疑、手段狠戾的男人,当真是她前世孽障的开端!
葛嬷嬷在前引路,并未察觉身后之人心绪的惊天骇浪。沈清辞微微抬眸,望向库房那扇愈发接近的沉重木门,将所有的波澜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只恨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还没有能力将他碎尸万段……
库房厚重的木门被葛嬷嬷用钥匙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打断了沈清辞的思绪。她收敛心神,眼下,治好那棵雪尾松,赢得长公主更深的信任,才是第一步。
“有劳嬷嬷了。”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葛嬷嬷躬身一礼,姿态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老奴就在廊下候着,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好。”
待葛嬷嬷的脚步声渐远,沈清辞方抬起眼,静静打量起眼前这扇沉重的库房门。
她抬步迈入略显昏暗的库房,目光扫过架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心中已有计较。
那些所谓的特殊肥料不过是借口,她真正需要的,是库房中存放的几味药材和前朝留下的几卷农书古籍。那些东西,对她后续的计划,至关重要。
正当她凭借记忆寻找时,身后却传来脚步声。沈清辞回头,竟见去而复返的厉沉舟站在库房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他的目光沉静,正落在她手中刚刚拿起的一卷古籍上。
“沈姑娘?”他开口,声线比方才在亭外听闻的更为低沉,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竟真是你?”
沈清辞心下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只从容将那卷古籍合拢,转身敛衽一礼,语气疏淡平和:“民女蒙长公主殿下青眼,暂充郡主教习,在此偶遇王爷,失礼了。”
厉沉舟的目光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向她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百草辑略》。他眸色倏然转深,似幽潭投石。
“《百草辑略》……”他缓缓念出这四个字,声调平稳,却无端令人感到一股压力,“此书所载,多涉草木性情,乃至药理毒物之辨。沈姑娘不仅通晓医理,竟连这等偏门古籍亦有涉猎,真是玲珑心思。”
沈清辞指尖微微收紧,心知此人目光如炬,却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淡然:“王爷谬赞。民女只是见那雪尾松病弱,心下不忍,故想从古籍中寻些滋养救治的古法,尽力一试罢了,不敢称造诣。”
库房内,时光仿佛凝滞。尘埃在从高窗斜落的光束中无声浮动,映照出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一个身姿挺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个看似恭谨,却寸步不让地坚守着自己的界限。
沈清辞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审视与考量,那其中蕴含的力量,远比楚宴之流深沉得多。但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将一切情绪收敛于恭顺的表象之下。
厉沉舟妻妾盈庭,却唯独对沈清欢另眼相待。或许,正是因他早已厌倦了周遭女子的曲意逢迎,反而对那份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抗拒,生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划过沈清辞的脑海。
沈清辞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库房晦暗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