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尚需为殿下料理花木,便不叨扰王爷了。”
沈清辞声线温软依旧,却似江南烟雨里裹着一层薄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难以触碰的疏离。她从容合上手中书册,盈盈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依循礼制低眉垂眼,反而微微仰起脸庞,目光坦然迎上厉沉舟那双深邃探究的眼眸。唇边漾开的清浅笑意,不似寻常闺秀的羞涩含蓄,倒似浸透了世事洞明,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更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未如常等待对方示下,便径自敛衽一礼,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朝库房外走去。石榴红的裙裾曳过冰凉的地面,带起细微风声,留下一个优雅而决然的背影。
这一连串举动,看似合乎礼仪,实则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逾矩”。那恰到好处的仰首对视,那未经许可的先辞而行,无一不在微妙地挑战着厉沉舟习惯了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厉沉舟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库房门口,指尖无意识地在身旁的书架上轻叩了两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又一个……试图以特别方式引起他注意的女人。以为这般特立独行,便能让他另眼相看?
可笑。
沈清辞快步走出库房一段距离,葛嬷嬷恰在此时赶回,见到伫立门口的厉沉舟,惊得连忙躬身行礼:“王爷。”
葛嬷嬷眼神不安地在两人之间逡巡,正欲开口,却被沈清辞平静打断。
“葛嬷嬷,”沈清辞声音平稳无波,递过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这上列之物,劳烦您尽快备齐。”语气温和如常,听不出半分异常,仿佛方才库房内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葛嬷嬷双手接过清单,略一打量,见都是些打理花木的寻常所需,虽心下诧异为何如此急迫,却也不敢多问,只连忙应道:“老奴这便去办。”说罢,匆匆转身离去。
而这时,本已沉默的厉沉舟,却缓步自一旁的廊柱后踱出,状似无意地走近,目光落在她空无一物的手上,语气淡漠地开口:
“沈姑娘。”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在这空旷的庭院里沉沉落下。
“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沈清辞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眸光清凌凌地迎上他的视线,静候着他的下文。
厉沉舟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的锐利,随即不悦地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与楚宴的婚事已近在眼前,总这般频繁出入我靖王府为王妃诊脉,于礼不合,恐惹闲话。下月起,你便不必再来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她的慌乱、恳求,或是至少一丝不甘。
然而,沈清辞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然:“好。清辞……也正有此意。”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干脆,反倒让准备看她反应的厉沉舟微微一怔,心头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仿佛蓄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
他眸色微沉,审视着眼前这张过分平静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些许伪装的痕迹。
可沈清辞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瞧不出一丝伪饰,倒像是真心实意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既然王爷别无他事,民女便先行告退了。”沈清辞再次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留恋。
这沈清辞,手段倒是比寻常女子高明几分。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演得倒像那么回事。
厉沉舟心下冷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意却在胸腔盘桓。可惜,这般伎俩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他倒要看看,她能“清高”到几时!届时,可莫要哭着说他不懂怜香惜玉。
“去吧。”厉沉舟终于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沈清辞闻言,再次微微一福,便转身离去。那抹石榴红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曲折回廊的尽头,未有片刻迟疑,也未再回首。
厉沉舟负手立于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廊下的光影将他挺拔的身形切割得愈发凌厉。庭中风过,只余竹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四周一片寂静。
回到庭院不久,葛嬷嬷便已按沈清辞的吩咐将一应物件准备妥当,静候她动手。
秦允儿坐在凉亭中,原以为忙碌了半晌的沈清辞会稍作歇息,却见她毫无停歇之意,径直走向那株经过昨日火劫的雪尾松,挽起衣袖便开始清理焦土、施加调配好的肥料。
日光下,沈清辞的袖口早已被泥水浸染,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碎发,模样着实有些狼狈。秦允儿看着,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便侧首对身旁的葛嬷嬷吩咐道:“去,请沈小姐过来歇歇,喝口茶。”
“是,殿下。”葛嬷嬷应声,忙端了盏温茶过去。
“沈小姐,忙了这许久,先歇歇手,用些茶水吧。”
谁知沈清辞头也未抬,只道:“多谢嬷嬷,不必了,还剩些许,弄完便好。”
葛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急,这丫头瞧着伶俐,怎的此时这般执拗?长公主还在那边等着回话呢。她心思一转,换了个说辞,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小姐,您看这身上……若是这般模样去见郡主,只怕于礼不合,也有失体统。不若先稍事整理,殿下那边,老奴也好回话不是?”
沈清辞手上动作闻言微微一顿,这才像是恍然惊觉自身仪容不整。她直起身,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意,对着葛嬷嬷的方向福了一福:“嬷嬷提醒的是,是清辞思虑不周,险些失了礼数。民女这便去整理仪容,再来向殿下请罪。”
语毕,她这才放下工具,随着一名侍女往后厢房走去。
葛嬷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回凉亭向长公主复命。秦允儿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着石桌,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