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21:18

可当沈清辞换了一身比先前更为黯淡土气的衣裳,前来赔罪时,秦允儿的眉头瞬间紧锁,那褶皱深得几乎能夹住一只飞蛾。

不待秦允儿发作,葛嬷嬷已窥见主子眼中那抹不悦与惊诧,当即心领神会,抢先一步,佯装恼怒地斥责一旁侍立的丫鬟:“糊涂东西!你们是怎么办的差事?竟敢拿府里粗使婆子的衣物给沈小姐换上,成何体统!”

“奴婢不敢!嬷嬷明鉴!”一众仆役吓得纷纷跪地,噤若寒蝉。

就在这番训斥声中,沈清辞才略显局促地挪步上前,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安:“回殿下……这,这是民女自己的衣裳。”

“你自己的衣裳?”秦允儿显然未能料到,仪态险些失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般样式、这灰扑扑的颜色,如今便是守节多年的寡妇也早不穿了!你……”话至此处,她猛地顿住,电光火石间,想起沈清辞自幼失怙,生母早逝,如今沈府中馈是由她那姨母执掌。

刹那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秦允儿目光在沈清辞身上那件灰扑扑、毫无款型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身量,眉头越蹙越紧。这般颜色、这般裁剪,莫说是官家嫡女,便是她府里有些体面的大丫鬟,穿得也比这鲜亮几分。

她心下已然明了,这绝非简单的“俭朴”,而是刻意为之的轻贱。想到沈清辞丧母依姨的处境,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惜涌上心头。

她不再多看那碍眼的衣裳,转而向葛嬷嬷吩咐道:“去,将婉儿前些日子收拾出来、还未上身的几套新衣取来,给沈小姐换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刻意略去了“旧衣”二字,直接点了“新衣”。

葛嬷嬷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她心中也是暗惊,沈渊好歹是朝廷三品大员,其嫡出女儿竟被作践至此,连表面光鲜都维持不住,可见其后宅是如何状况。

再联想到沈清辞今日的沉稳聪慧与此刻的隐忍,葛嬷嬷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心疼,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去库房精心挑选了几套秦婉儿新制的、颜色雅致、用料上乘的衣裙,匆匆捧了回来。

当沈清辞换上一袭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锦裙走出厢房时,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合体的剪裁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清雅的颜色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卓然。

秦允儿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才像话。她并未多言,只淡淡颔首:“走吧,莫让婉儿等久了。”

这一身新衣,看似只是简单的更换,实则已是长公主一种无声的撑腰和态度。沈清辞垂眸,轻声道:“是,谢殿下恩典。”

沈清辞整理了一下新换上的碧色衣裙,裙摆上精致的玉兰暗纹在步履间若隐若现。她抬步,朝着郡主厉婉所居的院落方向走去,心底一片冷然平静。

是该去会一会那个前世将她名声肆意践踏的混世魔王了。

前世的厉婉,被宠得无法无天,顽劣不堪,对自己这个导师非但毫无敬意,更是恶语相向,变着法子地折辱。

那时的自己,顾忌着长公主的颜面,也生怕行差踏错连累家族,将所有的难堪与委屈生生忍了下来。如今想来,那份忍让,或许也是后来秦允儿心中存了一份愧疚,最终肯为她这个“残花败柳”出面证婚的缘由之一。

忆起前世厉婉为躲避她的管束,在外散布的那些刻意抹黑的言语,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些中伤,在当时看来如同灭顶之灾,可与后来楚家为了休妻而编造出的那些更加恶毒、更加不堪的污蔑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戏言,不值一提。

楚家那般人面兽心的行径,才是真正的深渊。相较之下,厉婉那点刁难,不过是仗着身份胡闹的小儿把戏。

重生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隐忍、被动承受的沈清辞了。对于不听话的“小孩子”,她有的耐心和手段,陪她好好“玩玩”。

阳光穿过廊庑,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这位被宠坏的小郡主,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刚到院门处,沈清辞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秦允儿郑重一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请留步。”

秦允儿虽心中疑惑,却也从她神色中看出不寻常的认真,便依言驻足。

“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都请殿下与随从隐于这廊柱阴影之后,”沈清辞目光沉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切记,万勿露面,亦勿出声。”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秦允儿心知必有深意,遂微微颔首,带着葛嬷嬷等人悄然退至一旁茂密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

待身侧空无一人,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面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与前世别无二致的、带着几分怯懦与过分恭敬的神态。她缓步上前,轻轻叩响院门,声音柔顺谦卑:

“郡主殿下万安,民女沈清辞,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为您讲解诗书礼仪。”

屋内,厉婉方醒不久,正为母亲秦允儿再次下令禁足之事窝着一肚子火气,乍闻门外通报,竟又派来个教导规矩的,顿时气得将手中把玩的玉梳重重拍在妆台上。

目光扫过身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贴身丫鬟,厉婉眼珠一转,心头恶念陡生,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意,冲那丫鬟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小丫鬟被厉婉这声吩咐吓得一哆嗦,虽不明所以,但见郡主面色不善,也不敢多问,只得怯怯应了声“是”,慌忙转身去准备厉婉吩咐的那盆“见面礼”了。

厉婉听着门外再次响起的、依旧温顺克制的通报声,想象着那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沈清辞吃瘪的模样,心头那股恶气总算散了些许。她冷哼一声,扬声冲着门外,语气充满了恶意与笃定:

“哼,摆什么清高架子!本郡主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第一才女’,被这般下了面子后,还能不能继续舔着脸待在我这院子里!”

她笃定,似沈清辞这等自诩清高的才女,最是看重颜面,经此一遭刻意折辱,必会知难而退,灰溜溜地自行离去。届时,她便可向母亲交代,是这沈老师自己受不住,而非她厉婉不肯学。

然而,她话音落下许久,门外却并未传来预想中离去脚步声。反而是一片沉寂,沉寂得让人有些心慌。就在厉婉疑心人是不是已经气走了的时候——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