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殿下,民女可以进来了吗?”
沈清辞话音刚落,忽然,头顶上方传来细微响动,她尚未抬头,一盆混杂着残茶败叶的凉水便从二楼窗扉倾泻而下,精准地浇了她满头满身!
水珠顺着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滚落,碧色新衣瞬间深了一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好不狼狈。几名躲在廊柱后的郡主侍女见状,忍不住掩嘴窃笑起来。
恰在此时,隐在月洞门后阴影里的秦允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亲眼看见女儿厉婉趴在窗边,脸上带着得逞的坏笑,飞快地缩回头去。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秦允儿抬脚便要冲出斥责。
“殿下不可!” 葛嬷嬷连忙低声劝阻,想起沈清辞先前的郑重交代。
就在这时,只见院中的沈清辞抬手,默默抹去脸上的水渍,非但没有丝毫怒容,反而朝着楼上窗户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郡主殿下若以此方式告知民女,不喜诗书枯燥,民女明白了。只是秋日天凉,殿下万勿靠近窗边,以免沾染风寒。若是……若是殿下今日不愿见民女,民女告退便是,还请殿下切勿因此等小事,与长公主殿下生出嫌隙。”
她语速不急不缓,字字句句,竟全是在为厉婉的顽劣行径开脱,担忧其身体,维护其与母亲的感情!
躲在暗处的秦允儿,看着沈清辞那湿透却挺直的脊背,听着她那番懂事到令人心疼的话语,再对比女儿方才的恶劣戏弄,心中顿时百味杂陈。那盆水,仿佛没有浇在沈清辞身上,而是狠狠浇在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心上。
她想起沈清辞那身不合时宜的旧衣,想起她丧母依姨的处境,如今又为了不让自己为难,生生忍下这等屈辱还反过来为恶作剧者求情……
秦允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向厉婉窗户方向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
她第一次觉得,对这个女儿,或许真是过于纵容了。而沈清辞这份隐忍与善良,在她眼中,愈发显得珍贵起来。
沈清辞话音刚落,门内便爆发出厉婉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与嘲弄的嘻嘻笑声:“算你识相!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本郡主说不定心情好,还会在母亲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呢!”
“民女……多谢郡主。”沈清辞朝着门扉方向,依旧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听不出半分怨怼。只是转身离开时,那被茶水浸湿的衣袖紧贴着臂膀,显出几分单薄与狼狈。
当她折返回月洞门处,看到隐在阴影中、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的秦允儿时,心下雪亮,自己这步险棋,成了。
前世,她曾在厉婉手下不知吃了多少类似的暗亏,却因惧怕失去长公主府的倚仗,更怕开罪天家威严,每一次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忍了下来。直到后来厉婉觉得欺辱她这个闷葫芦实在无趣,加之或许也有一丝倦怠,才渐渐停了手,两人甚至能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正是那时,沈清辞才得知,厉婉这般顽劣,大半原因是抗拒长公主为她定下的与武王世子的婚约,故而变着法子气走所有教习,拖延时日。
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恃宠而骄”。
此刻,沈清辞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行至秦允儿面前,面上仍是一派逆来顺受的平静,甚至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地为厉婉找补,将方才那场明目张胆的欺辱轻描淡写地归为无心之失:
“殿下万莫因此动气。许是郡主殿下今日起得早,尚且带着些许起床气,孩童心性罢了,并非存心刁难。是民女来得不巧。”
她越是这般“懂事”地替厉婉开脱,越是将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上,秦允儿心中的怒火与愧疚便交织得越盛。看着沈清辞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脸颊,再想到她方才那句“切勿与长公主殿下生出嫌隙”,秦允儿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即发作,只是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愠怒、怜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她缓缓道:“今日,委屈你了。葛嬷嬷,先送沈小姐回去更换衣裳,好生休息。郡主这里……本宫自有道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目光锐利地扫向厉婉院落的方向。
“殿下,我……”沈清辞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不安与欲言又止,似乎还想为厉婉辩解或是请罪。
“沈小姐,且随老奴来。”葛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心下暗叹这姑娘心思通透,怎的此刻却如此不识眼色,没瞧见长公主殿下那脸色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了吗?
葛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将沈清辞带到一处相对雅致僻静的院子,为沈清辞早早准备了洗澡水,“沈小姐,您先洗漱收拾一番。”
“沈小姐今日辛苦,且先随老奴来,梳洗整理一番要紧。殿下自有主张。”
沈清辞被她半请半扶地带离了那是非之地,穿廊过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客院。屋内早已备好了氤氲着热气的浴汤和干净衣物,显然葛嬷嬷早已安排妥当。
“沈小姐,您先沐浴更衣,驱驱寒气,定定神。”葛嬷嬷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明显的关切。
沈清辞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宇间染上恰到好处的忧色:“多谢嬷嬷安排,只是天色已晚,我若久留不回,只怕家中……”
葛嬷嬷连忙截住她的话头,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小姐不必忧心此事。长公主殿下早已命人送信至贵府,言明沈小姐需在府中小住几日,专心教导郡主规矩。沈大人那边,已是知晓并应允了的。您这几日,安心住下便是。”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沈清辞预料之中却又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留宿公主府,这无疑是长公主态度转变的最明确信号,是她今日这番谋划,最直接、也最珍贵的“战果”。
沈清辞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顺从地应道:“是,清辞明白了。有劳殿下和嬷嬷安排。”
葛嬷嬷见她终于不再推辞,这才放心些许,叮嘱丫鬟好生伺候,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浴桶中热水散发的氤氲蒸汽。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公主府内逐渐点起的灯火。这一步,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顺利。
但一切还未曾有定数,还得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