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21:57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沈清辞便已起身。

虽府中仆役众多,她却依旧亲手将暂居的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应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凌乱。当葛嬷嬷前来请她时,目光在屋内不着痕迹地扫过,心下对这沈家小姐的品性又添了几分赞许,却未多言,只恭敬道:

“沈小姐,长公主殿下吩咐,请您在去郡主院落前,先随老奴去前厅一趟。”

沈清辞眸中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嬷嬷,殿下这是……?”

葛嬷嬷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只避重就轻地催促:“小姐去了便知,殿下的一番心意,总归是好的。”

沈清辞只得带着几分“忐忑”,被葛嬷嬷引着往前厅去。谁知刚踏入前厅门槛,早已候在那里的几位衣着光鲜的绣房掌柜、嬷嬷便一拥而上,瞬间将她围在中央。

“小姐请抬臂……”

“劳烦站直些,量量腰身……”

“这肩宽真是难得……”

她如同一个突然被摆弄的精致人偶,被众人上下其手,量尺寸的软尺在她周身游走,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样品不断被拿到她身前比划。

沈清辞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脸色微微发白,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无措与惊慌,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看得一旁的葛嬷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葛嬷嬷见她如此,心下更生怜惜,忙出声安抚道:“小姐莫惊,这是殿下的一片心意。殿下见您昨日衣衫单薄不合身,特吩咐京城最好的绣房为您赶制几身新衣,断不会让您再受委屈。”

沈清辞闻言,这才仿佛稍稍定神,怯怯地谢恩:“民女……谢殿下厚爱。”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仍透露出她心有余悸。

垂眸任由绣娘们摆布的瞬间,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清明。看来昨日那场“苦肉计”,已然奏效。

她在秦允儿心中的分量,正在悄然增加。

而这番景象,恰好被隐在屏风后悄然观察的秦允儿尽收眼底。看到沈清辞那真实的、不似作伪的惊慌模样,与她昨日面对厉婉欺辱时的沉稳隐忍形成鲜明对比,秦允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丫头,到底还是个会害怕的小姑娘。这般想着,心中那份因昨日之事而产生的怜惜与补偿之意,便又重了几分。

送走一众绣娘后,沈清辞便依例前往厉婉处教习规矩。因有秦允儿特意吩咐葛嬷嬷随行在侧,今日的厉婉虽仍难掩不耐,倒也收敛了平日的顽劣,勉强维持着表面安稳,未再生出什么事端。

待教习结束,葛嬷嬷回到秦允儿跟前复命时,除了禀明郡主今日的动向,又将晨间在沈清辞房中瞧见的情形细细道来——那叠放得一丝不苟的被褥,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桌案,以及所有物件归置得井井有条的模样,无一不透着远超其年龄的严谨与自律。

秦允儿静默聆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那抹对沈清辞的怜惜不禁又深了几分。想那厉婉,年岁还稍长些,却终日只知玩闹撒泼,何曾有过半分这般持重?两相对比,更显出沈清辞的懂事与不易。

“这孩子……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默然片刻,她又吩咐葛嬷嬷:“你再跟着几日,多看顾些。若婉儿确有收敛,便让沈姑娘自行教导吧。”

葛嬷嬷领命而去。此后数日,她皆随行在侧,厉婉见母亲动了真格,倒也暂且按捺住了性子。见局面渐稳,秦允儿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允了沈清辞独自前往教习。

这日,沈清辞换上了一袭秦允儿新赐的鹅黄云纹锦裙,颜色鲜亮却不失雅致,衬得她肌肤如玉,更添几分平日少有的明媚。她如常来到厉婉所居的院落进行教习。

早已打探到风声的厉婉,存心要给沈清辞一个下马威,故意赖在榻上,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打定主意要让沈清辞在秋日干等的日头下好好吃些苦头。

不料,她慢悠悠梳洗停当,踱至窗前向外一瞥,却见沈清辞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傻站着干等,而是命人搬来一把圈椅,安然坐在院中梧桐树的浓荫下,手边小几上还摆着一壶清茶,正悠闲自得地品着,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在自家园中赏景。

厉婉何曾受过这般“怠慢”,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心头,哪里还顾得什么郡主仪态,提着裙摆便气冲冲地奔至院中,二话不说,抬手便将沈清辞手中的茶盏打落在地!

“哐当”一声,瓷杯碎裂,茶水四溅,几点污渍晕染了沈清辞崭新的鹅黄裙裾。

“沈清辞!”厉婉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眼中满是挑衅与威胁,“本郡主今日身子不适,这课,不上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与衣上的污渍,沈清辞竟丝毫不恼。她缓缓起身,拂了拂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眸看向厉婉,唇边反而漾开一抹浅淡却意味不明的笑意:

“民女瞧着,郡主方才摔杯子的力道十足,中气充沛,实在不似身体违和的模样。既然身体安康,那咱们……便照常开课吧。”

这般轻描淡写地将她的刁难化解,甚至还反过来将了一军,厉婉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气结,跺脚怒道:“喂!沈清辞,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本郡主说了,今日不上课!”

沈清辞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郡主的话,民女字字句句都听懂了。但正因听懂了,今日这课,才更非上不可。”

厉婉怒极反笑,语带讥讽:“呵!本郡主若偏不配合,你又能奈我何?”

沈清辞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那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让厉婉心头一凛的锐光:“若郡主执意不肯配合……那民女只好如实禀明长公主殿下,请殿下定夺了。想必殿下定能明察,究竟是民女教导无方,还是……郡主您,又需要静心思过了。”

“沈清辞!你竟敢威胁我?!”厉婉瞬间炸毛,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尖声道,“好啊!果然是你!前些日子就是你去母亲面前告状,才害得我被罚了半年月例!是不是你!”

面对这指控,沈清辞非但不慌,反而极为爽快地点头承认,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坦然:“是啊。所以,还望郡主日后行事多加斟酌,少做些令人不得不‘如实禀报’的事情。否则,民女也很是为难呢。”

她这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针,扎得厉婉又惊又怒,一时竟噎住,指着她“你”了半天,却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只余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厉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辞,指尖都在发颤:“你……你竟敢如此戏弄于我!在人前装得一副温顺谦卑的模样,背后却是这般嘴脸!沈清辞,你当真可恶至极!”

沈清辞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彻底撕破伪装后的从容,甚至几分戏谑。她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茶水溅湿的袖口,慢条斯理地道:

“郡主此言差矣。民女何曾戏弄于您?在长公主殿下面前,民女自是恪守本分,恭敬有加,此乃为人臣子、为人师表的本分。至于在郡主您面前嘛……”

她话语微顿,抬眸直视厉婉,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掩饰的眸子,此刻清亮锐利,竟让厉婉莫名感到一丝压迫。

“郡主您天真烂漫,不喜约束,民女若再一味迂腐守礼,只怕这教习之事,永无进展。不得已,只好换一种方式,陪郡主‘玩耍’一番。毕竟,因材施教,方是正道。郡主您说,是也不是?”

她将厉婉的顽劣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天真烂漫”,又将自已此刻的“真面目”解释成因材施教的“不得已”,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厉婉之前的行径她都心中有数,又将她自已的转变粉饰得合情合理。

厉婉何曾听过这等歪理,更是被她这番“陪玩”的论调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觉得眼前这个沈清辞,与之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判若两人,陌生得令人心惊。

“好!好一个沈清辞!”厉婉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本郡主今日才算看清了你!你等着,我定要告诉母亲,揭穿你这副虚伪的嘴脸!”

沈清辞闻言,非但不怕,反而微微颔首,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坦然:

“郡主请便。只是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会相信民女这个‘兢兢业业’的教习,还是会相信您这个……‘屡教不改’的郡主呢?更何况,民女方才所言所行,皆是为了督促郡主学业,其心可鉴。郡主若要去说,民女正好也可将今日郡主‘身体不适推课’却有力气摔杯,一并禀明殿下,请殿下圣裁。”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厉婉在母亲心中的信用已然不佳,又将自已置于“忠心尽责”的有利位置。

厉婉顿时语塞,她深知母亲近来已对自已多有不满,若再添上沈清辞这番“证词”,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沈清辞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厉婉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她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沈清辞,远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这公主府,怕是再难有以往的“逍遥”日子了。

沈清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今日这“摊牌”已初见成效。她不再多言,只从容地拂了拂衣裙,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看来郡主已无异议。那么,我们便开始今日的课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