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22:34

“沈清辞,别以为母亲许你长住公主府,你便能一步登天了。我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厉婉虽在沈清辞的注视下勉强维持着仪态,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沈清辞闻言,只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执起手边的戒尺,轻轻点在厉婉微塌的后背上,语气平淡无波:“郡主殿下,与其在此处同我逞这口舌之快,不如多思量思量,如何能让长公主殿下收回将您许配给武平侯世子的成命。”

此言一出,厉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府中上下对母亲的决断向来讳莫如深,无人敢置喙半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如此直白地提及此事,并且似乎……还站在她的立场?她心中瞬间升起警惕,定是这沈清辞又包藏祸心,想引她入套!

“哼!”厉婉傲然地挺直了原本有些酸软的腰背,梗着脖子道,“少在这里假惺惺!别以为说几句看似为本郡主着想的话,本郡主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沈清辞眉梢微挑,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这次,背挺得倒很直。”

“那是自然!”厉婉下意识地扬起下巴,一丝得意掠过眼底,随即又猛地意识到这竟是来自沈清辞的认可,立刻懊恼地垮下脸来,没好气地嚷道,“喂!到底还要练多久?这香还有完没完了?”

沈清辞瞥了一眼旁边案几上即将燃尽的香柱,声音依旧清冷:“还剩一炷香。”

“什么?还有一炷香?!”厉婉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不练了不练了!这劳什子的规矩,谁爱学谁学去!”

沈清辞却适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目光沉静地看入她焦躁的眼底:“郡主,无论您日后嫁人与否,您都是这府里的主子。若不想被底下人看了笑话,乃至损了长公主殿下的颜面,这该学的规矩,还是学扎实些才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厉婉躁动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厉婉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下巴扬得更高,带着浑然天成的骄纵:“议论我?我乃长公主嫡亲的女儿,陛下亲封的平阳郡主!我倒要看看,这京中谁敢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沈清辞却并不争辩,只是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仿佛能穿透厉婉此刻的盛气凌人,看到某些遥远的、并不愉快的未来。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郡主身份自然尊贵无比,长公主殿下更是您坚实的倚仗。可世事难料,若有朝一日,这层金光闪闪的护甲不再那般坚不可摧,郡主您……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笃定无人敢置喙半分?”

前世的厉婉,在长公主秦允儿意外薨逝后不久,便被一纸诏书嫁给了定远侯世子江宁远。

初时,江宁远还忌惮她皇室郡主的身份,尚算收敛。可时日一长,加之厉婉失了最强硬的靠山,江宁远的本性便逐渐暴露,动辄恶语相向。厉婉终究心高气傲,无法忍受,最终拼着名声受损,也与之和离,独自返回已是物是人非的长公主府。

后来,沈清辞偶然再见她时,她身边已跟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眉目间有几分厉婉的影子。那时的厉婉,褪去了少女时的所有张扬跋扈,眉宇间沉淀着风霜磨砺后的沉静与坚韧,竟也隐隐有了几分她母亲秦允儿当年的气度。

厉婉自然听不懂沈清辞话中深意,只觉得这话问得既荒谬又晦气,当即柳眉倒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好你个沈清辞!在此危言耸听,你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沈清辞见她仍是这般反应,也不再多言争辩,只将手中戒尺不轻不重地置于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郡主,民女并非危言耸听,只是想告诉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她略作停顿,窗外的秋阳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却无端透出几分看尽世事的凉意。

“靠山,山有倾颓之时;靠人,人亦有离散之日。这世间,最靠得住的,从来只有自己。”

“那是因为你生性谨小慎微,身后又无倚仗,才会说出这等丧气话!”厉婉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本郡主与你,自然是不同的!”

沈清辞闻言,眉梢轻轻一挑,不紧不慢地应道:“是,郡主自然与民女不同。可若郡主当真觉得,您的倚仗如此坚不可摧,万无一失……今日又何必在此,耐着性子学这些规矩呢?”

“你……”厉婉被她一语戳中要害,顿时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言不虚。”沈清辞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厉婉脸上,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可前提是,为人子者,需得识得大体,懂得进退。”

“爱,从来都是相互的。”沈清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厉婉,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夫妻之间如此,母子之间……亦复如是。”

她微微停顿,看着厉婉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继续缓缓道:“这世间,没有谁能毫无底线、毫无保留地永远付出。再深的眷顾,若只知索取,不知体谅,也终有耗尽的一日。”

秋日的余晖透过窗格,为沈清辞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冷静。

“就像琴弦,绷得太紧会断,放得太松则无声。长公主殿下对郡主的爱,深厚如海,可若郡主始终不愿试着去理解殿下的苦心,这份爱……终会渐行渐远。”

厉婉怔在原地,唇动了动,却未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室内一时只闻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