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7:22:49

“民女言尽于此。”沈清辞语声平静,并未回头,“郡主若有意向学,可来偏院相寻。若无意,民女亦不强求。一月之期届满,清辞自会向长公主殿下请辞。”

说罢,她略一颔首,便欲离去。

“沈清辞!”

厉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沈清辞脚步顿住,却仍未转身。

厉婉定定望着她那抹挺直的背影,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若……若本郡主肯好生习学,你可能保证……定能让本郡主成为母亲的骄傲?”

她并非全然不知外间如何评议自己。她如此抗拒习礼,一半是怨母亲不顾己愿强行安排婚事,另一半,则是厌极了那套将她束缚成死板木偶的规矩,不愿沦为毫无生气的内宅妇人。

可她厉婉骨子里亦有不容轻侮的傲气。她不愿终日被人在背后指点为“草包悍妇”。即便不为其他,单为堵住那些长舌妇人之口,单为向母亲证明她的女儿并非顽劣不堪,她也想争这一口气!

沈清辞终于缓缓转身。暮色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她唇角微扬,那笑意不似平日清冷,竟带着几分灼目的光华,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这是自然。”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沈清辞,乃是陛下亲口赞过的‘京华第一才女’。我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又怎会逊色于人?”

那一刻,她眉宇间流转的自信与锋芒,竟让厉婉一时怔住,心底那点不甘与不快,奇异地被一股更强大又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沈清辞,你这人还挺自恋。”厉婉蹙着鼻子哼笑一声,语气里却已没了先前的尖锐,反倒透出几分熟稔的调侃。

沈清辞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弧度,眸光沉静如水:“人若不自爱,又如何能期许他人来爱?”她边说边从容地重新执起方才放下的戒尺,转身面向厉婉,姿态端正,“既然郡主如今是真心想学,那清辞……也当拿出些真本事才不算辜负。”

“好哇!你之前果然是在藏拙敷衍我!”厉婉立刻瞪大眼睛,故作气恼地指着她,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含着不易察觉的纵容:“郡主先前那般抵触,我若一开始便严苛以待,只怕您早就将我轰出府去了。这怎能怪到我头上?”

厉婉被她这话噎住,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行径,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强撑声势嗔道:“哼,照你这么说,倒成了本郡主的不是了?”

沈清辞但笑不语,只将戒尺轻轻点在她微塌的肩线,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郡主,凝神。我们……从头来过。”

窗外暮色渐合,室内灯花初上,映照着两人一教一学的身影,空气中竟难得流动着一丝近乎融洽的气息。

时光荏苒,两人这般一个悉心教导、一个潜心受教,竟也和睦相处了大半个月。转眼,便到了长公主为厉婉与武平侯世子安排相看的日子。

两家为免小辈尴尬,特意将这次相看设在一场世家子弟云集的宴会上。周遭皆是年纪相仿的贵胄儿女,即便相看未成,也不至令双方难堪。

临行前,厉婉对着镜中人影,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紧张。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望向身旁正为她整理妆容的沈清辞:“沈清辞,你瞧我今日……可还妥当?”

沈清辞手持螺黛,正慢条斯理地为她勾勒眉形,闻言手下动作未停,语气是一贯的沉静从容:“殿下今日,仪态端方,风华内蕴,已是完美至极。”

“可我总觉得……”厉婉仍有些不安,眉尖微蹙。

“殿下,请看。”沈清辞并未多言,只轻轻将她的肩转向铜镜。

厉婉抬眸望去,只见镜中映出一张明丽不可方物的面容。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横波,妆容精致却不显雕琢,将她原本的娇艳勾勒得恰到好处,更添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端庄气度。她一时竟看得怔住,难以置信地轻抚脸颊:“这……这当真是我?”

沈清辞唇角微扬,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晦暗。

前世容颜尽毁后,她便是凭着这双能妙笔生花的巧手,为自己描摹出一张张足以乱真的完美面容,周旋于那些厌弃她残损容貌的人之间。若非凭借这等技艺,她后来又如何能……怀上楚宴的孩子?

而那,也正是最终招致他恼羞成怒,决意彻底抹去她这个“污点”的祸根之一。

思绪百转,不过一瞬。沈清辞收敛心神,声音温淡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自然是殿下。民女不过是借这脂粉,将殿下本就有的好颜色,稍稍显出来罢了。”

她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最后一件首饰,为厉婉簪于发间,端详片刻,方微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殿下该启程了。”

厉婉深深吸了一口气,镜中那脱胎换骨般的影像仿佛注入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先前的紧张与不安竟悄然冰释,一种崭新的、带着些许陌生的勇气与期待,在她心底悄然滋长。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裙裾上精致的绣纹,随即转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这笑意里,既有天家郡主与生俱来的骄矜,又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真诚:

“沈清辞,”她语调轻快,带着一丝惊叹,“你还真是……次次都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沈清辞从容垂首,微微屈膝,动作优雅合度,声音温淡如水:“郡主谬赞了。”

“沈清辞,你取了琴谱后,可要快些回来寻我!”厉婉临行前不忘回头叮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依赖。

“是,郡主。”沈清辞垂首应道,声线平稳无波。

她立于廊下,静望着厉婉在一众侍女簇拥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渐次沉静下来,幽深似古井寒潭。指尖无声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这场看似寻常的宴会,又何尝只是厉婉的相看之局?

于她而言,这朱门之内,笙歌之下,正是棋局初启之时。那些前世负她、谤她、置她于死地之人,或许早已在座。而今日,便是她沈清辞二字,重新落入他们视野的开端。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好戏,此刻才真正拉开帷幕。而她,已候场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