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棍子再给个枣,这是太后常用的手段。
陆令仪慢吞吞站起来,膝盖酸疼。慈安宫的老嬷嬷送来一盏清茶,陆令仪鼻梁悄悄嗅了嗅,是正常的茶水,没有掺杂毒药。
陆令仪放心喝下茶。
老嬷嬷将陆令仪喝完的青瓷茶杯接回去,当着陆令仪的面儿,吩咐宫女:“把太子妃用过的茶杯扔了。”
宫女:“是。”
陆令仪算是看明白了,这是太后在嫌弃她呢。嫌弃她出身卑微,连陆令仪用过的杯子都要扔了。
陆令仪不生气,只心疼。
她刚用过的青瓷茶杯成色不错,放在陪葬墓里,几百年后再挖出来,那就是妥妥的珍贵文物。
太后赐茶结束后,还打算继续羞辱陆令仪。她命人抱来一只雪白的猫儿,给猫儿饮水。
猫儿喝水用的盘子,比陆令仪刚才喝茶用的杯子更名贵。
这是太后在嘲讽陆令仪,她的地位连一只猫都不如。
陆令仪当即红了眼睛。
不是委屈,是她对猫毛过敏。
春夏交接,正是猫咪的换毛季节。太后养的白猫走一步掉一堆浮毛,毛发在空气里悄然飞舞,陆令仪眼睛又酸又痒,痒地眼泪直流。
“哟,哀家不过提点你几句,怎就哭了?”太后挑眉。
给太后捏肩膀的贵女瞧见这一幕,眼底划过淡淡的讽意。
陆令仪揉揉通红的眼睛:“孙媳并未哭泣。”
太后只当她是嘴硬。
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卑贱之人,骂她两句便泪流不止,看来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陆令仪猫毛过敏,可怜地哭了半个小时。直到外面传来消息,太子殿下来接太子妃离宫。
太后抚摸着怀里的白猫:“送太子妃离去。”
陆令仪揉揉红肿的眼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奢华的慈安宫,她还有不少建筑细节没记住呢。
真是可惜。
希望下次还能再来。
陆令仪离开后,殿内恢复寂静。宫人有条不紊进屋,打开窗棂,点燃熏香,将陆令仪留下的气息尽数消除。
太后抚摸着怀里的猫,对身侧的贵女说:“疏影,哀家会和皇帝商议,册封你为太子侧妃。”
贵女沈疏影屈膝:“多谢表姑奶奶。”
太后说:“太子妃陆氏行为粗鄙,不通文墨,空有美貌。你进了东宫,务必要得到太子的宠爱,早日诞下子嗣。”
沈疏影垂眸:“表姑奶奶放心,疏影一定能得到太子的宠爱。”
沈疏影常年久住江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得到资深嬷嬷的言传身教,她懂得拿捏男人的心。
————
大雍皇宫长街。
慕容晏离开养心殿后,带着侍卫迈过长街,前往慈安宫。慈安宫门口,慕容晏问角落里的清秀小太监:“追风,太后可有为难太子妃?”
扮作小太监的追风叹口气,露出同情之色:“殿下,太子妃她真是可怜,被太后罚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日头烈,晒得满头是汗!齐王碰巧路过,又对太子妃一番冷嘲热讽。后来太子妃又被太后叫进殿内问话,属下远远瞧了一眼,太子妃一直在抹泪,哎...”
真是可怜。
慕容晏心生不悦,他虽然不爱陆令仪,却并不意味着外人能肆意欺负她。
慕容晏吩咐:“让言官寻个妥帖的由头,上折子弹劾齐王。再去伶人馆,拣两个颜色最好的伶人,送到太上皇宫里。”
追风一脸幸灾乐祸:“好嘞,属下这就去办。嘿嘿,慈安宫那位怕不是又要气得背过气去。”
太上皇虽龙体犹在,却因下肢瘫痪,行动不得。
当年,太后与太上皇也曾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可后来太后为巩固权势,屡屡谋害皇子,终令太上皇心寒齿冷,夫妻之情日渐淡薄。
太上皇转而沉迷于年轻貌美的男伶,宁可让伶人近身侍奉,也不愿再见太后一面。
慕容晏给太上皇送去两个新鲜男宠,无异于在太后心头最痛处再添一把盐。
正说话间,慈安宫的朱漆宫门“嘎吱”一声开了,老嬷嬷将陆令仪送了出来。
陆令仪身形单薄消瘦,她还在抹着眼泪,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慕容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心脏泛起微妙的刺痛和汹涌的愤怒。
太后这老妖婆,竟连面上的和平也不愿维持,竟然公然欺凌他的女人。
“殿下...”陆令仪红着眼走过来。
陆令仪生了一双极为明媚好看的眼睛。可此时,那双眼睛泛着红肿,眼角泪迹未干。
显然,陆令仪受到极大的委屈。
陆令仪察觉到慕容晏的愠怒,她连忙解释:“殿下别担心,太后并未过分苛责臣妾。臣妾眼红落泪,只是因为对猫毛敏感。”
慈安宫外的空气清新,没有猫毛漂浮,陆令仪的呼吸终于顺畅,眼泪也不流了。
慕容晏板着脸:“你无需解释,孤知道你的苦。”
他清楚,什么对猫毛敏感,不过是陆令仪宽慰他的借口罢了。
陆令仪只是怕他担心,才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慕容晏的心脏又酸又涨,这个傻女人,受了委屈还要偷偷咽下去,当真是蠢。
可又蠢得让人心疼。
慕容晏拉着陆令仪的手,对追风说:“两个太少,送四个伶人过去。”
追风:“...好嘞。”
陆令仪疑惑询问:“殿下,什么四个?”
慕容晏没回答,带着她迅速离宫。
...
回到东宫后,陆令仪继续研究学术。白日读书,夜里灯下描摹皇族的服饰。
慕容晏最近忙,回府时间少,陆令仪乐得自在,总算不用辛辛苦苦陪睡了。
这天上午,天气晴朗,陆令仪将太子的寝衣服饰翻出来晾晒。太子的红色寝衣极薄极透,样式很像博物馆里的“素纱禅衣”,陆令仪很喜欢,特意为这件寝衣写了长达一篇三万字的记录论文。
她喜欢充满历史气息的物件,触碰它,仿佛在触摸一个浩瀚的王朝。
陆令仪目光下移,敏锐发现寝衣上的丝线脱落,露出两条细细的线。她当即吩咐翠云:“拿剪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