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将小银剪送来,陆令仪轻轻地修剪。
已经是初夏,院子里暖融融。阳光洒在晾晒的寝衣上,寝衣如发光的红云,陆令仪仔细修剪寝衣上的丝线,动作很轻。
翠云在一旁侍奉,给陆令仪讲听到的八卦:“太子妃,听说这几日齐王殿下被皇上狠狠责罚,罚俸一年,俸禄减半呢。”
陆令仪心思都在寝衣上,随口问:“齐王犯什么事了?”
翠云幸灾乐祸道:“据说他穿了逾制的衣服,言官上表攻讦齐王奢靡成风。皇上本就不待见齐王,大发雷霆,还想要贬齐王为郡王,被太后娘娘保了下来...嘿嘿,太后娘娘最近常与太上皇争吵,闹得鸡飞狗跳。”
陆令仪扭头:“你这小丫头,哪里探到这么多的消息?”
翠云笑盈盈地说:“奴婢外出采买,京城都传遍啦。”
当然,深宫里的八卦能传到百姓耳朵里,其中少不了太子的推波助澜。
陆令仪对后宫八卦不感兴趣,她继续修剪寝衣上的丝线。
这时,院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翠雪脸色苍白跑进院子里,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翠云扶了一把翠雪:“翠雪姐姐,何事慌张?”
翠雪俏脸惨白,她告诉陆令仪:“太子妃,不好了...太后懿旨,册封国子监博士之女沈疏影为东宫侧妃,赐住明珠院。”
才处理了一个李侧妃,现在又来了沈侧妃。
东宫后宅又要再掀波澜。
陆令仪头也不抬:“来新人就来新人,有何慌张的——呀!”
陆令仪手里的小银剪啪嗒掉落。
刚才她一时不慎,把红纱蝉衣给剪破了的一个小口!原本完好无损的珍贵寝衣,衣襟处直接破了个洞。
这哪是洞啊,简直是往陆令仪的心脏戳刀子。
陆令仪天塌了!
红纱寝衣是巴蜀蚕丝做成,采用巴蜀特有的小蚕,那种蚕非常小,吐出来的丝很细。一件红纱寝衣,至少要耗费五六年的时间才能制成。
陆令仪的心在滴血。
身为历史学家、考古学者,她居然亲手把一件极具研究价值的红纱寝衣剪破!
陆令仪自责又心疼,她手指颤抖着抚摸红色寝衣,眼泪夺眶而出。
翠云和翠雪两个丫鬟立在不远处,看到陆令仪“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
新人来了,太子妃心里肯定不好受。
瞧,太子妃都伤心哭了...
坤宁院门口,张管事抬脚迈进来,打算将沈侧妃的住所和分例等琐事告诉陆令仪。
翠云见状,赶紧小跑过去拦住张管事,低声说:“张管事,您就别来火上浇油了,我们太子妃现在正哭着呢。”
张管事外头一看,太子妃背对着立在晾衣绳边,纤纤玉指抚摸着太子的红色寝衣,时不时抹泪。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能看出太子妃身上笼罩的伤心。
张管事心里叹气,告诉翠云:“既如此,我便不拿琐事打搅太子妃,你们好生照顾太子妃。”
...
入夜,庭院静悄悄,慕容晏在书房读书。
张管事掀帘进屋,躬着身子禀报:“殿下,沈侧妃已安置妥当。”
慕容晏翻了一页书:“查清底细了?”
张管事有条不紊回答:“沈侧妃少时一直养在江南,精通琴棋书画,常在道观静修。教导沈侧妃的女道士曾是青楼头牌,想来,沈侧妃学会了许多处世之道。”
慕容晏笑了下。
太后精挑细选的女人,能有几个心性单纯。
慕容晏倒也不恼太后频繁给他送女人的行为。
太后送一个来,他就给太上皇送去四个。
反正大雍人口繁盛,从不缺人。
慕容晏想到他的小太子妃,随口问张管事:“对了,太子妃那边是什么反应。”
张管事叹口气:“太子妃,泪如雨下。”
慕容晏翻书的动作一顿,脑海里浮现出陆令仪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心里涌起几分愧疚。
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他却总让她伤心。
慕容晏压下心里的愧疚。
他清楚,身在皇家,注定不可能给陆令仪唯一的爱。且陆令仪的出身实在低微,她只是暂时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将来他登上帝位,皇后另有人选。至于陆令仪,他也许不会杀她,给她一个妃位已是妥协。
慕容晏吩咐张管事:“将沈侧妃请来。”
张管事立即去请。
夜色渐深,东宫书房烛火明亮。沈疏影带着侍女来到东宫书房。
她特意打扮得素雅。
一身浅色襦裙,发间仅仅佩戴两支白玉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侍女彤儿纳闷:“主子,您为何打扮得如此朴素?万一太子不喜,这该如何。”
沈疏影淡笑:“东宫后宅的姬妾个个如花似玉,穿金戴银。我偏要打扮得素雅,这才能给太子留下好印象。”
她要独树一帜的美。
位高权重的男人,早已看遍了牡丹芍药,偶尔冒出一朵素雅的莲花,必定会印象深刻。
沈疏影相信,她可以完全拿捏住太子的心。
灯笼摇曳,沈疏影款款前行。她迈进书房,隔着白玉屏风,隐约看到在案桌边看书的模糊身影。
背影挺拔,轮廓硬朗。
沈疏影在屏风边驻足,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恭谨:“妾身沈疏影,请殿下夜安。”
书房内的人答:“进。”
只一个字,嗓音低沉醇厚。
沈疏影绕过那扇精雕细琢的屏风,烛光明亮几分,她看清了那位大雍储君的真容。
这是她第一次见太子的真容,太子比画像上的看起来更俊。
慕容晏并未束冠,墨色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了部分,余下披散肩头。他身着浅墨色常服,手执书卷,侧颜如玉雕琢。
不似传闻中那般冷厉残酷,柔和烛光下,慕容晏竟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沈疏影看得恍惚。
这便是她的夫君,权倾朝野的太子。
她唇角微勾,只有这种神仙般俊逸的男子,才配得上她。
沈疏影轻轻跪下:“殿下。”
慕容晏挑眉:“为何跪着?”
沈疏影抬眸,眼眸含着清亮的泪水:“殿下,妾身明白您与太后的博弈,可妾身并不是太后安插过来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