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佛堂里如同惊雷,震得裴子轩浑身一颤,手到了帷幔边,却又生生缩了回去。
茶水四溅,滚烫的液体顺着桌沿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裴敬川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锦帕,轻轻擦拭着指尖溅到的一滴茶渍。动作优雅矜贵,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怎么,你还要搜查我的府邸?”
他声音极淡,却如千钧之重。
裴子轩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蹿上天灵盖。
他虽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却也最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小叔。方才那一瞬的怀疑,在裴敬川这绝对的威压之下,瞬间化为了乌有。
“侄儿不敢!侄儿……侄儿这就告退!”
裴子轩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行了个礼,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帷幔一眼,转身便逃也似的冲出了佛堂。
直到那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佛堂内才重新归于死寂。
帷幔后,姜知意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浸透了原本就破烂的中衣,风一吹,刺骨的凉。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让她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因刚才裴子轩那番话,心底涌起滔天的恨意。
“还不滚出来?”
帷幔外,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等着本官留你过夜?”
姜知意身子一僵,咬着牙撑起酸软的双腿,掀开帷幔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狼狈至极。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只有那张被狠狠蹂躏过的红唇,艳得惊心动魄。脖颈间、锁骨上,全是男人留下的青紫吻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靡丽又淫靡。
裴敬川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在她身上那惨不忍睹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福伯。”他唤了一声。
老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黑色大氅。
“从后门送她走。”
裴敬川重新拿起一串新的佛珠,闭上了眼,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污了眼,“以后别让这种脏东西再进苍梧院。”
姜知意接过那件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深深看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以身相许”的废话,只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转身没入了风雪之中。
交易已成。
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战场了。
……
回到忠勇侯府时,已是丑时。
风雪渐歇,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唯有主院那边还亮着灯火。
姜知意本想从角门悄悄溜回自己的偏院,却在经过主院书房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执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刚暖和过来的身子,再次泛起寒意。
是父亲姜远侯,还有去而复返的裴子轩。
“……世子爷,这怎么使得?知意毕竟是侯府嫡女,若是送去给魏公公……”姜远侯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却并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讨价还价的试探。
姜知意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靠近了窗边。
窗纸上映出几道晃动的人影。
“岳父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
裴子轩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在苍梧院时的唯唯诺诺,满是阴狠与算计,“如今朝中局势您也清楚,小叔那边油盐不进,咱们若是再不攀上司礼监这棵大树,你这侯府这空架子还能撑几年?”
“可魏德海那老阉狗手段残忍,知意若是去了,还能有命在?”
“有没有命在,那是她的造化。”
另一道尖细刻薄的女声插了进来,正是继母柳氏。
“老爷,您可别忘了,承业过两年就要荫封了。若是没有魏公公在御前美言,咱们承业的前程怎么办?用一个丫头片子换侯府的荣华富贵,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姜知意站在窗外,指甲死死抠进了窗框的木缝里,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如此。
原来不仅仅是柳氏的毒计,连她的亲生父亲,甚至她那位口口声声说“非卿不娶”的未婚夫,都在这场交易里分了一杯羹!
“况且……”裴子轩轻笑一声,语气轻佻,“那魏公公最喜好调教高门贵女。知意那身段模样,送过去定能讨得魏公公欢心。只要公公高兴了,把之前弹劾我的折子压下去,日后我飞黄腾达,还能亏待了侯府?”
“世子说得是。”柳氏附和道,“只是今夜那死丫头跑了,万一……”
“跑不了。”
裴子轩声音笃定,“我已经让人守住了城门。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能跑到哪去?等抓回来,直接灌了软筋散,裹上草席从角门送去魏府。对外就说她暴病身亡,谁还能去查一个死人?”
“好!就依世子所言!”
姜远侯终于拍了板,声音里透着股狠绝,“只是此事要做得干净,绝不能传出去半点风声。”
窗外,姜知意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恨意。
这就是她的亲人。
这就是她的爱人。
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看来,这满屋子的魑魅魍魉,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好,很好。
既然你们要把我送进地狱,那咱们就看看,最后下地狱的究竟是谁!
姜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冲进去同归于尽的冲动。
她现在不能冲动,她手里已经有了裴敬川这块免死金牌,她要利用这点,把这些人一个个送上绝路。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避开巡夜的家丁,回到了自己那座破败偏僻的小院。
屋里冷得像冰窖,炭火早就断了。
姜知意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雪光,迅速脱下身上那件属于裴敬川的大氅,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床底的暗格里。
这东西绝不能被人发现。
随后,她换下了那身早已破烂不堪、沾染了暧昧气息的中衣,随手塞进炭盆里,想要销毁罪证。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火折子——“砰!”
一声巨响,单薄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夹杂着嘈杂的人声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房间。
“点灯!”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绳索的粗壮婆子涌了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姜知意被强光晃得眼睛生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还没等她适应光线,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一把扯了下来。
柳氏带着满身珠翠的寒气,站在她面前,那双吊梢眼里满是阴毒的光,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盯着姜知意。
“哟,大小姐这是刚回来?”
柳氏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姜知意凌乱的发丝,最后定格在她虽已换了衣服、却仍掩盖不住红肿的嘴唇,以及衣领深处若隐若现的吻痕上。
那是裴敬川留下的。
狠戾、霸道,带着不容错认的欢爱痕迹。
柳氏是过来人,哪里会看不懂这是什么。
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脸上露出极其夸张且恶毒的狞笑。
“好啊!真是家门不幸!”
“咱们侯府为了找你,翻遍了半个京城。没想到咱们冰清玉洁的大小姐,竟然深更半夜跑出去私会野男人!”
她后退一步,对着身后的婆子们一挥手,声音狠厉如鬼:
“来人!大小姐私通外男,败坏门风!给我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绑起来,堵上嘴,即刻送去家庙‘静修’!”
那几个婆子早就得了吩咐,闻言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粗麻绳如同毒蛇般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