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面具后,选择“继续”的舞伴们大多相视一笑,或羞涩或大方地牵着手,陆陆续续离开了依旧音乐喧嚣、光影迷离的舞池。
他们有的走向礼堂外安静的林荫道,有的直奔学校附近那些适合“二次约会”的咖啡馆或甜品店,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悸动而暧昧的气息。
林归晚和顾言深也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离开了拥挤热闹的室内,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拂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方才跳舞时积聚的些许燥热,也让两人之间那层因“意外”揭面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变得更加清晰,甚至……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尴尬。
并肩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错又分开。
顾言深双手插在裤袋里,目视前方,步伐稳健,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略显僵直的肩背,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林归晚则抱着她的黑色猫咪面具,微微低着头,脚步轻盈,偶尔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身侧的顾言深,又迅速垂下,像只小心翼翼观察着环境的小动物。
最终还是林归晚打破了沉默。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脸看向顾言深,那双在路灯下更显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学长,你晚上吃饭了吗?”
其实顾言深吃过了。
舞会前,他和学生会的同学简单用了工作餐。
但此刻,看着她仰起的绝美脸庞,看着她眼中映着细碎灯光、仿佛盛着星河的水光,那句“吃过了”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竟然莫名地咽了回去。
鬼使神差地,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还没。”
话音刚落,他自己心里都掠过一丝讶异。
但看着林归晚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那点讶异又迅速被一种陌生的、轻快的情绪取代。
“正好我也没吃呢!”林归晚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开心,笑容绽开,比路灯还要明亮几分,
“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店!我请你去,就当……谢谢你刚才陪我跳舞,还有上次扶我!”
她语气轻快自然,带着女孩特有的娇憨,不给顾言深太多思考或拒绝的时间,已经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衬衫的衣角,拽着他往校门外的方向走:“走走走,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
顾言深被她拉着,身体微微一顿。
衣角传来的轻微拉扯力道很小,却仿佛带着电流,顺着布料直窜到他心尖,引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他低头,看到她那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正揪着他深灰色衬衫的一角,指尖莹润,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
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又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昵和依赖,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脚步跟了上去,唇角不自知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应道,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林归晚说的店确实不远,是一家主营家常小炒和面食的小馆子,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年头了,但玻璃门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灯火通明,看着就让人安心。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桌学生。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林归晚熟门熟路地拿过菜单,推荐了几道招牌菜:
“他们家的糖醋小排做得特别入味,还有这个清炒时蔬,很新鲜,鱼香肉丝拌饭一绝!”
她眼睛亮晶晶地介绍着,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顾言深从善如流,点了她推荐的糖醋小排和清炒时蔬,外加两碗米饭。
林归晚自己则点了个番茄鸡蛋面。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林归晚托着腮,好奇地问起顾言深学生会的工作,问起他大四毕业后的打算。
顾言深一一耐心回答,言辞清晰有条理,语气始终温和。
他也顺势问了问林归晚的专业学习情况,适当地给出一些建议。
交谈中,他逐渐放松下来,发现这个小学妹不仅长得漂亮,谈吐也得体,对一些问题的看法甚至颇有见地,并非只是空有外表。
很快,菜上来了。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大叔,笑容憨厚,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碟,看了看两人身上的打扮——林归晚还没换下的黑色礼服裙,顾言深熨帖的衬衫西裤,笑眯眯地说:“送你们两瓶汽水!橘子味的,冰镇的,解腻!”
林归晚连忙笑道:“谢谢老板!”
“不用谢不用谢!”老板摆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祝福,
“看你们这打扮,是刚从学校那个假面舞会过来的吧?嘿,每周舞会后,来我这儿吃饭的小同学可多了!
好多都是跳完舞看对眼了,来这儿‘二次约会’的!”
林归晚和顾言深同时一愣。
老板没注意他们的表情,自顾自乐呵呵地继续说:
“我在这儿开店十几年了,见证了好几对呢!
从舞会认识,到在我这儿吃饭,再到后来谈恋爱,毕业,结婚……去年还有一对抱着娃娃回来吃饭,说是特意带宝宝来看看爸妈定情的地方!哈哈!”
他说着,把两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放在桌上,
“所以啊,我都送汽水!橘子味,甜嘛!也希望你们俩……啊,终成眷属,长长久久!”
“咳咳!”林归晚正拿着筷子夹小排,闻言差点呛到,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片红云。
她没想到老板这么直白,虽然这正是她想要营造和推动的效果,但真被这么点破,还是有点措手不及,尤其……顾言深就在对面。
顾言深更是瞬间僵住。
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习惯了他人的夸赞和仰慕,但被这样直白地、带着“姻缘”意味地祝福,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和耳后,幸好店内灯光是暖黄色,不太容易看出他爆红的脸色。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如擂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尴尬地垂下眼睫,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米饭,低声道:“……老板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老板却哈哈一笑,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拍了拍顾言深的肩膀:“年轻人,脸皮薄!没事没事,好好吃,多吃点!这糖醋小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哼着小调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留下桌前两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远处其他桌隐约的谈笑声和厨房传来的炒菜声。
林归晚深吸一口气,率先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努力装作镇定,甚至带点俏皮的无奈。
她拿起一瓶汽水,用开瓶器“啵”地一声打开,推到顾言深面前,自己也开了一瓶,举起:
“那个……老板人挺好的,就是爱开玩笑。
学长别介意。我们……碰一下?
谢谢学长今晚赏光吃饭?”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用轻松的态度化解了尴尬。
顾言深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更显可爱的模样,心底那阵剧烈的慌乱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柔软的情绪。
他拿起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触感清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举起瓶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
两人相视一眼,林归晚眉眼弯弯,顾言深也不禁莞尔。
方才那股浓烈的尴尬和羞涩,似乎随着这声脆响和冰镇汽水入喉的清爽,悄然散去了几分,留下一种更加微妙、更加贴近的……暧昧与默契。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气泡的刺激感,一路凉到心里,却又莫名地……有点发烫。
林归晚小口吃着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对面的顾言深。
看他动作斯文地吃着饭,偶尔因为汽水的气泡微微蹙眉又舒展,看他被老板调侃后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耳根……
她知道,今晚这场“意外”的约会,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