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掀开的门帘呼呼地往里灌,屋里刚聚起来的热乎气儿瞬间散了一半。
姜晚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握着擀面杖的手并没有松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没有半点见到久别丈夫的惊喜,反而透着一股子冷淡。
“走错门?”
姜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微微有些僵硬的左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感情好。大门在身后,慢走不送。”
陆行舟被噎了一下。
记忆里的姜晚,见到他从来都是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眼前这个女人,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他没动,目光越过姜晚,落在了地上的陆安身上。
陆安还保持着那个震惊的姿势,脚边是掉落的烧火棍。小家伙穿着崭新的藏蓝色棉袄,衬得小脸白净了不少,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黑瘦的猴样。
“陆安。”陆行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认识爹了?”
陆安嘴唇动了动,眼圈瞬间红了。
但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去,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姜晚,脚下甚至往姜晚身边挪了半步,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防御姿态。
“……爹。”
这一声叫得极轻,带着委屈,也带着生疏。
陆行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孩子这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陆安在寻求姜晚的保护?这说明什么?说明姜晚对他很好?
可信里明明说……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僵局。
坐在炕上的陆宁被门口这个高大的“黑脸陌生人”吓哭了。她才四岁,陆行舟常年不在家,她早就记不清爹长什么样了。
“坏人!出去!不许欺负姨!”
陆宁一边哭,一边挥舞着手里吃了一半的饺子,把沾着韭菜叶的小手伸向姜晚求抱抱。
陆行舟彻底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坏人?
他在自己闺女眼里成了坏人?
“行了,别杵在门口当门神了。”
姜晚把擀面杖往桌子上一放,走过去把陆宁抱在怀里哄了哄,转头瞥了陆行舟一眼,“没看见孩子吓着了吗?要进就进,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陆行舟回过神,默默地反手关上门,挂好厚重的棉门帘。
屋内的温度重新回升。
他提着帆布包,有些局促地走到桌边。
离得近了,那股饺子的香味更浓了。猪肉韭菜的霸道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那饿了两天两夜的胃一阵痉挛。
“坐吧。”
姜晚把陆宁放在炕里侧,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远房亲戚,“还没吃饭吧?”
陆行舟放下包,缓缓坐下。
左腿膝盖在弯曲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头微皱,但硬是一声没吭。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两大盘饺子,个个皮薄馅大,油光发亮。旁边还放着一碟蒜泥和醋。
这伙食,别说在农村,就是在部队食堂过年也未必能吃得这么好。
“这饺子……”陆行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姜晚,“哪来的钱?”
他每个月寄二十块钱,按照常理,勉强够一家人吃饱穿暖,但也绝不可能天天大鱼大肉,更别说把房子修成这样。
除非……
姜晚正在给陆安夹饺子,闻言动作一顿。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团长,你这一进门,水没喝一口,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审犯人?”
姜晚转过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觉得我偷了?还是觉得我抢了?或者是觉得我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行舟眉头紧锁:“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不相信。”
姜晚冷笑一声,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你不相信凭我能让孩子吃上肉,你不相信这破房子能换上玻璃窗。在你心里,我姜晚就该是个懒馋蠢的泼妇,就该让你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对吧?”
陆行舟哑然。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信里就是这么写的。
但眼前的事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先吃饭。”
姜晚不想在大晚上的跟他吵架,主要是怕吓着孩子。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咣当”一声放在陆行舟面前。
“吃完了再说。省得你饿晕过去,我还得费劲把你拖出去。”
陆行舟看着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姜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
确实饿狠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韭菜的辛香混合着猪肉的醇厚,面皮劲道爽滑。
真香。
比他记忆里吃过的任何一顿饺子都香。
陆行舟原本只想尝尝味道,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控制不住速度。一个接一个,很快,一盘饺子就见了底。
姜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看着挺冷傲,吃起饭来跟难民似的。
“陆安,给我也倒点醋。”陆行舟吃完一盘,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他看向旁边的儿子,试图缓和一下关系。
陆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醋瓶子,给陆行舟倒了一点。
“爹,你腿咋了?”
小家伙眼尖,早就发现陆行舟走路姿势不对劲。
陆行舟心里一暖,刚要说话,姜晚却先开口了。
“行了,吃饱了吧?”
姜晚把自己的半盘饺子推给没吃饱的陆安,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陆行舟对面。
“既然吃饱了,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姜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平时记账用的),翻开一页,推到陆行舟面前。
“这是这两个月家里的开销。修房子买了玻璃、石灰、蜂窝煤,给孩子做了新棉袄、新被褥。还有每天的伙食费。”
姜晚手指点了点本子上的数字,眼神清明坦荡,“你寄回来的那点津贴,早就不够用了。这些钱,都是我起早贪黑去镇上做买卖挣回来的。”
“做买卖?”陆行舟瞳孔微缩,“你?”
“对,就是我。”
姜晚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陆行舟,你常年不在家,听信别人的风言风语我不怪你。但你既然回来了,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孩子身上穿的,看看这屋里用的,再看看这桌上吃的。”
她指了指正在埋头吃饺子的两个孩子,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有力量:
“如果我真的虐待他们,他们能长这么胖?如果我真的败家,这房子能修起来?你是个当兵的,应该最讲究实事求是。别让那几封破信,糊住了你的眼。”
陆行舟沉默了。
他看着本子上那歪歪扭扭却记得清清楚楚的账目,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红润、穿着新衣的儿女。
事实胜于雄辩。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里的审视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陆行舟声音低沉,语气诚恳,“是我误会了。”
姜晚挑了挑眉。
这男人,认错倒是挺快。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姜晚身子往后一靠,双手环胸,“陆团长,既然回来了,有些规矩咱们得立一立。这个家,现在是我当家。你要是想住这儿,就得听我的。要是听不惯……”
她指了指大门,“招待所离这儿不远,你可以过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