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到靠山屯,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姜晚提着装满年货的网兜,先带着陆安去了隔壁李奶奶家接陆宁。
刚进屋,就看见陆宁正乖巧地坐在炕头,手里摆弄着李奶奶给的一个线团。一看到姜晚,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滋溜一下滑下炕,扑腾着小短腿跑过来。
“姨!哥哥!”
姜晚笑着把她抱起来,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在李奶奶家乖不乖?有没有哭鼻子?”
“没哭!”陆宁奶声奶气地回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姜晚的口袋。
姜晚想起早上出门时的承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陆宁的小手里:“拿着,姨说话算话,奖励你的。”
李奶奶在一旁看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这孩子乖得很,不吵不闹的。行了,天黑了,快带孩子回去歇着吧,跑了一天怪累的。”
“哎,大娘,那我们就回去了。早上给您的红糖您记得收好,别舍不得吃。”姜晚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吧。”
告别了李奶奶,姜晚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自家院子。
插好门栓,进了屋。
炉子里的火封了一下午,有些弱了。姜晚拿起火钳,通了通炉子底下的煤灰,又夹了两块新买的蜂窝煤放进去。
没过一会儿,蓝色的火苗窜了上来,炉盖被烧得微红,屋里的温度重新升了起来,暖烘烘的。
“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姜晚心情极好。红旗饭店的合同签了,每天几十块钱的稳定进账,这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抱上了金砖。
她把买来的年货归置好,拿出了在县城买的现成饺子皮。
虽然自己擀皮更好吃,但今天太累了,姜晚决定偷个懒。至于馅料,她意念一动,从空间生鲜区取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把在这个季节极其罕见的新鲜韭菜。
对外就说是县城黑市买的高价菜,反正没人会去查。
“陆安,剥蒜。陆宁,等着吃。”
姜晚洗净手,菜刀在案板上上下翻飞。
“笃笃笃……”
剁肉馅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悦耳。猪肉韭菜馅,加点空间里的特级香油,打个鸡蛋进去,顺时针搅拌上劲,香味立马就飘出来了。
很快,一个个圆滚滚、像小元宝一样的饺子就摆满了盖帘。
水烧开,饺子下锅。
随着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弥漫开来,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两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穿着新做好的棉袄,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对美食的渴望。
这一刻,这个曾经冷冰冰的破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烟火气。
……
与此同时,靠山屯村口。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灯划破了夜色。
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下来。
陆行舟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墨绿色的帆布旅行包。他回身关上车门,拒绝了司机要把他送进村的好意。
“路不好走,雪太厚,车进去容易陷住。回吧。”
吉普车掉头离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风雪中。
陆行舟站在村口,呼出一口白气。寒风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膝盖。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陆行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家走。
三个月了。
家里一直没信。
上次收到后妈张桂兰的信,还是三个月前。信里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两个孩子饿得哇哇哭,姜晚那个女人却拿着他的津贴天天去镇上大吃大喝,还打孩子。
想到这里,陆行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提包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这次回来,是请了探亲假,也是为了彻底解决家里的问题。
如果姜晚真的烂泥扶不上墙,虐待孩子,那这婚,必须离。哪怕背上处分,他也不能让战友托付给他的孩子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村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路过张桂兰家的大门口时,陆行舟停顿了一下。院子里黑灯瞎火的,显然早就睡了。他没打算进去,这个时候进去只会是一场虚伪的哭诉和扯皮,他现在只想先看看孩子。
他转过身,走向隔壁那个属于他和姜晚的小院。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分家分出来的院子破败不堪,土墙透风,窗户纸也是烂的。每次回来,屋里都冷得像冰窖,孩子缩在炕角瑟瑟发抖,姜晚则是一脸怨气地跟他要钱。
然而,当他转过弯,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那是……他家?
原本低矮破旧的土墙似乎被重新修整过,看起来结实了不少。最让他震惊的是那几扇窗户。
没有破烂的窗户纸,没有黑漆漆的窟窿。
取而代之的,是几块在月光下反着光的、晶莹剔透的大玻璃!
明亮的暖黄色灯光透过玻璃毫无阻碍地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
陆行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四周。
位置没错,隔壁就是老宅。
但这房子……怎么看怎么像地主老财家才住得起的大瓦房。
难道姜晚把房子卖了?还是他走错路了?
陆行舟满腹狐疑,忍着腿痛,快步走到院门口。
院门关着,但没锁死。他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刚一进院子,一股诱人的香味就顺着风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是肉味。
还是那种很香很香的韭菜猪肉味。
陆行舟的肚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只啃了几个干馒头,这味道对他来说简直是暴击。
谁在做饭?
姜晚?
不可能。那个女人懒得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怎么可能做出这么香的饭?
陆行舟眉头紧锁,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近正屋。
透过那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屋里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屋里生着炉子,火烧得正旺。
墙壁刷得雪白,不再是以前那种黑乎乎的烟熏色。
炕上,两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小炕桌坐着。
陆安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棉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正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盘子。
陆宁穿着粉色的小碎花棉衣,扎着两个小辫子,胖乎乎的小手正抓着一个饺子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这……是他的孩子?
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陆安?那个面黄肌瘦、总是哭个不停的陆宁?
眼前这两个白白胖胖、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孩子是谁?
陆行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一个背对着窗户的身影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腰身收得极好,显得身姿挺拔。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正低头跟陆安说着什么。
陆行舟瞳孔微缩。
是姜晚。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这精气神,这气质,跟记忆里那个蓬头垢面、眼神躲闪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屋里。
姜晚把刚出锅的第二盘饺子放在桌上,笑着对陆安说:“慢点吃,还有呢。小心烫。”
突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作为前世的商界大佬,她对视线非常敏感。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谁?”
姜晚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但借着屋里的灯光,她隐约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院子里。
陆安也被姜晚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放下筷子,警惕地跳下炕,顺手抄起墙角的烧火棍,挡在妹妹身前。
“谁在外面!”姜晚厉喝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擀面杖,大步走向门口。
“是我。”
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一股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陆行舟提着帆布包,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几乎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线。军大衣的领子上落满了雪花,眉眼冷峻,目光深邃,正紧紧地盯着屋里的三个人。
姜晚握着擀面杖的手一顿。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如同刀削斧凿般硬朗。虽然风尘仆仆,胡茬微青,但这副皮囊确实是顶级的。
最重要的是,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陆行舟?”
陆安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嘴唇颤抖着,半天没喊出声来。
陆行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姜晚,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又扫过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猪肉韭菜饺子,最后定格在姜晚那张干净、警惕的脸上。
屋里暖意融融,玻璃窗明几净,孩子白胖可爱,饭菜香气扑鼻。
这和他预想中冷锅冷灶、孩子哭嚎、姜晚撒泼的场景,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陆行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僵硬:
“我走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