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了一半。
里面的热气比大厅还足，混合着油烟味、切菜声和风箱的轰鸣声。案板前站着五六个穿着白大褂的帮厨，正忙得脚不沾地。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不锈钢大盆，旁边围着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徒弟。盆里泡着几十斤白花花的猪大肠，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臊味正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刘大脑袋！你还有心思带人进来？”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正急得团团转，看到刘师傅领着姜晚进来，火气更大了，“二楼包厢的领导可是省里下来的，点名要吃咱们县特色的九转大肠。这都几点了？要是砸了招牌，咱俩都得卷铺盖滚蛋！”
刘师傅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指着姜晚说道：“王经理，死马当活马医吧。这大妹子有秘方，说是能去腥。”
王经理上下打量了姜晚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个农村妇女？能有什么好法子？但看着刘师傅那副也没招了的架势，他只能咬牙跺脚：“行！你试！要是弄砸了，后果你自己兜着！”
姜晚神色平静，没理会王经理的质疑，径直走到那个大盆前。
她伸手捞起一截大肠闻了闻。
确实腥。
这年代的猪大肠处理得粗糙，加上饲料单一，猪草喂得多，那股脏器味儿很难去除。光靠传统的面粉搓洗，根本压不住。
“给我准备一盆温水，一瓶高度白酒，还有半碗陈醋。”
姜晚放下袖子，声音清脆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范儿，“另外，把那口空着的灶眼火生旺，我要焯水。”
或许是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气场镇住了场子，旁边的小徒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师傅。
“愣着干啥？听她的！快去！”刘师傅吼了一嗓子。
东西很快备齐。
姜晚动作麻利地将大肠捞入温水盆中，倒入白酒和陈醋。这两样东西能软化粘液，带走一部分异味。她双手在盆中快速翻动搓洗，手法极其娴熟，看得旁边的帮厨一愣一愣的。
洗了两遍，沥干水分。
“起锅，烧水。”
姜晚走到灶台前，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
这是关键。
布包刚一拿出来，还没下锅，离得近的刘师傅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水开了。
姜晚把布包扔进沸水中。
滚水翻腾，原本清澈的水瞬间染成了淡琥珀色。随着热气的蒸腾，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在后厨弥漫。那不是单纯的香料味，而是一种能中和一切异味的醇厚气息。
“把大肠倒进去。”姜晚指挥道。
小徒弟连忙把洗好的大肠倒进锅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大肠在药料水中翻滚，那股原本顽固的腥臊味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肉香。
站在旁边的王经理鼻子动了动，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眼睛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这就没味儿了？”
焯水三分钟，捞出。
原本白惨惨的大肠此刻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黄色，表面泛着油光，闻起来只有肉香，没有一丝杂味。
姜晚把位置让开，看向刘师傅：“剩下的套肠、红烧，就是刘师傅您的拿手好戏了。底子我给您打好了，您请。”
刘师傅是行家，一看这大肠的成色就知道稳了。他激动地搓了搓手，看向姜晚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敬重：“大妹子，行家啊！剩下的交给我！”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刘师傅展现了他作为国营饭店大厨的真本事。套肠、过油、复炸、调汁。
十分钟后。
一盘色泽红润、通体透亮、如同玛瑙般的九转大肠出锅了。
那浓郁的酸甜香气混合着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后厨的空气。
“端上去！快！”王经理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服务员端着盘子一路小跑送去了二楼。
后厨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大家都在等，等上面的反馈。
姜晚站在角落里，神情淡然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她对自己的配方有绝对的信心。这可是前世经过无数食客验证的国宴级去腥秘方，拿下几个80年代的领导，绰绰有余。
不到五分钟，那个送菜的服务员跑了回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经理！刘师傅！上面的领导赞不绝口！说这是他们吃过最地道、最干净的九转大肠！还问是哪位师傅做的，要当面表扬呢！”
“呼……”
王经理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转过身，一把握住刘师傅的手，又看向姜晚，脸上堆满了笑。
“大妹子，神了！真是神了！”王经理这时候也不摆架子了，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去我办公室坐坐！咱们谈谈！”
姜晚嘴角微微上扬。
鱼，上钩了。
……
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亲自给姜晚倒了一杯茶，态度比刚才在大厅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刘师傅也跟了进来，眼神热切地盯着姜晚那个挎包。
“大妹子，还没请教怎么称呼？”王经理问道。
“免贵姓姜，姜晚。”姜晚接过茶杯，并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王经理，刘师傅，既然危机解除了，那咱们就谈谈正事吧。”
王经理和刘师傅对视一眼。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姜同志，你那个料包……”刘师傅忍不住先开口了，“能不能卖给我们饭店？你放心，价格好商量！”
作为大厨，他太知道那个料包的价值了。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处理下水就再也不用发愁了，甚至能把这道菜做成红旗饭店的招牌！
姜晚放下茶杯。
“料包可以提供，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王经理现在只想把这个宝贝留住。
“我不卖配方，只卖成品料包。”姜晚语气坚定，“而且，我要跟红旗饭店签长期供货合同。不仅仅是这个去腥料包，我手里还有卤猪头肉、卤猪蹄的秘制老汤料。我可以每天给饭店提供卤好的半成品，或者提供料包由你们加工。”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不卖配方，这就意味着以后都要受制于人。
姜晚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抛出了杀手锏：“王经理，您刚才也看到了。这配方是我祖传的，里面有十几味中草药，差一克味道都不对。就算我把配方写给您，您去药店抓药，成本也不低，而且很难保证每次味道都一样。但我直接供货，质量稳定，价格……肯定比您自己折腾要划算。”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独门招牌，红旗饭店在全县，甚至全市，那都是独一份的。这政绩，可是实打实的。”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王经理的心窝子。
国营饭店虽然是铁饭碗，但也讲究业绩和口碑。要是能打造出招牌菜，他这个经理脸上也有光，说不定还能往上动一动。
“行！”王经理一拍大腿，“只要你能保证质量，这就定了！咱们怎么个签法？”
姜晚心里松了一口气。
成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敲定：姜晚每三天给饭店送一次特制料包（包括去腥包和卤肉包），饭店按每个料包两块钱的价格收购。另外，饭店每天限量收购姜晚卤好的猪大肠五十斤，按一块五一斤结算（市场生肠价格才几毛钱）。
这一单下来，姜晚每天的稳定收入就能达到七八十块钱！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暴利。
拿着盖了红旗饭店公章的采购合同，还有王经理预付的一百块钱定金（大团结，整整十张），姜晚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大厅，陆安正乖乖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厨的方向。
一看到姜晚出来，小家伙立刻跳下椅子跑了过来，仰着头，眼里满是紧张：“姨，咋样了？他们没难为你吧？”
姜晚看着孩子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
她蹲下身，把那叠厚厚的大团结在陆安面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傻小子，难为啥？咱们发财了。”
陆安看着那一叠钱，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走！”姜晚把钱收好，拉起陆安的小手，“去供销社买年货！今晚咱们吃饺子，纯肉馅的！”
走出红旗饭店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
姜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林秋月，不好意思了。这第一块垫脚石，我先踩为敬。
而此时，一列绿皮火车正喷着白烟，况且况且地驶入北方行省的地界。
车厢连接处，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正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眉头紧锁。
陆行舟归心似箭。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怎样天翻地覆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