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清瓷靠在沈景安肩头,泪水渐渐干涸,只余下眼底的一片红痕。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忽然想起那个曾被她当作救赎的人,声音沙哑疲惫:“五哥,我逃婚后,萧世子…… 他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来闹?”
沈景安的指尖一顿,搭在她后背的手微微收紧。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萧煜在你走后,带着人闯了沈府,闹得沸沸扬扬。”
”他一口咬定是大哥把你藏了起来,放话要三日之内见不到你,便要亲自带人搜查沈府,丝毫不顾两家的世交情谊。”
“他为了你倒真是豁得出去。”
穹清瓷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豁得出去?
这男人又薄情又装,表面上对她情深义重,一见钟情。
不曾想就是个表里如一的浪荡子。
睡了别人不负责,把女人当成玩物。
“不止如此,” 沈景安的声音又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后来三天后你还没出现,他的人来府里闹了一场。”
“还对外放话,说你是悔婚出逃,说你心术不正,枉费他一片痴心。”
“如今上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 ”
“说你配不上他镇国公府世子的身份,还说你……”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不敢把那些难堪的字眼说出来。
穹清瓷勾唇,“说我不要脸勾引他,勾引他后又逃之夭夭,说我下贱不是东西,狐狸精转世?”
“嗯!有这种意思。”
这些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穹清瓷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她想起萧煜赠予她的那支白玉兰簪子,想起他承诺的自由与尊重,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抬起手拔下那根白玉簪子,放进怀里,这东西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沈景安看着她苍白的脸,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对了,你当真…… 是主动跟小七走的?”
穹清瓷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
沈景安的眉峰蹙了起来,他不解地看着她:“你那般迫切地想要嫁给萧煜,想要逃离沈家。”
“为何在大婚当日,却要跟着小七离开?”
“你可知,若是你真的嫁入了萧家,哪怕大哥心中再有不甘,碍于两家的颜面,也绝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你本可以…… 得到你想要的自由。”
穹清瓷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苦涩,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望着沈景安,眼底的泪雾朦胧了视线,声音里带着哽咽:“自由?我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掐得发白:“五哥,萧煜他骗了我。”
“大婚那日,小七带我去了沈府后门的巷子,我看到了……”
“ 看到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哭着说他答应过要娶她的。”
“那女子说,她怀了他的孩子,可他却说出无情的话,把人家当成玩物。”
“他说他只是把那女子当成逢场作戏,说他要娶的,从来都只有我这个沈家表小姐。”
穹清瓷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逃离沈家的唯一希望。”
“可到头来,我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沈景安听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坐直身体,语气急促:“你说什么?”
“萧煜有外室?”
“还有了孩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萧煜是什么人?
那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洁身自好的公子哥。
他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待人谦和有礼,从不曾流连于烟花之地,更不曾与哪个女子有过暧昧不清的传闻。
多少贵女对他倾心,他都始终保持着距离,唯独对穹清瓷,一见倾心,百般呵护。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外室?
怎么会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情?
沈景安的心头翻江倒海,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他认识萧煜多年,虽算不上深交,却也知道他的品性。
萧煜绝非薄情寡义之人,更不是会拿婚姻当儿戏的登徒子。
“你…… 你可有真正看清楚那男子的脸?” 沈景安蹙眉追问,“会不会是认错人了?或是有人故意假扮他,想要破坏你的婚事?”
穹清瓷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那日的记忆。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失落:“我没看到他的脸,他背对着我。”
“可那声音,那身形,还有他身上穿着的新郎服…… 分明就是他。”
“五哥,他骗了我,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她顿了顿,嘴角的苦笑愈发浓烈:“小七说,他可以带我走,带我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那里没有大哥的掌控,没有旁人的觊觎。”
“我当时…… 我当时只觉得,那是我唯一的退路了。”
“与其嫁给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不如跟着小七离开,至少……”
“ 至少不会被困在沈家,日日面对大哥那双让我窒息的眼睛。”
沈景安沉默了。
他看着穹清瓷眼底的绝望,心头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心中暗暗思忖:不对,此事定然有蹊跷。
萧煜的为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怕是…… 怕是他被人暗算了。
有人故意设计了这场戏,就是为了破坏他和清瓷的婚事,就是为了让清瓷彻底断了离开沈家的念头。
会是谁?
是柳嫣然?
亦或是…… 府里的其他人?
沈景安的心思百转千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回过神,看着穹清瓷苍白的脸,轻声问道:“那你现在…… 有何打算?”
穹清瓷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茫然,却又带着几分决绝:“我不可能嫁给萧煜了,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
“我现在…… 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待着,再也不想卷入这些是是非非里了。”
马车外,沈景舟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车厢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发白。
他看着马车的车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化作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低声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薄情…… 果然是薄情。”
对萧煜是如此,对他亦是如此。
萧煜那般待她,承诺她自由,承诺她未来,她却能在得知真相后,毫不犹豫地斩断所有情丝。
而他呢?他守了她这么久,从岭南的玉兰花下,到沈府的汀兰院里。
他默默守护,小心翼翼,却终究换不来她的一丝回眸。
他以为,她至少会对他有几分情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到头来,她对他,只有厌恶,只有嫌弃。
沈景舟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浓浓的阴霾覆盖。
他扯了扯缰绳,胯下的马发出一声低嘶,脚步慢了几分。
没关系,薄情也好,无情也罢。
只要她还在沈家,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里,他总有办法,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马车缓缓驶过一个岔路口,朝着沈府的方向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一片密林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姿挺拔,气质卓绝。
他站在一棵古树下,墨发随风轻扬,周身散发着一股文人雅士的儒雅气质。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悠远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身后跟着的小厮,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问道:“三少爷,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男子摇了摇头,声音温润如玉,像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不必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轻声吩咐道:“你回去之后,好好去查一下萧世子。”
“查清楚那日在沈府后门的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设计了这一切。”
小厮连忙点头应道:“是,三少爷。”
沈景然又抬头看了看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愈发温润。
他轻声道:“天气转热了,再过不久,便是科举的日子了。”
“我赴考的时候,记得提前给她准备好冰块和薄衫。”
“汀兰院的桃花树下,蚊虫多,再备些驱虫的香包,免得她被叮咬。”
小厮愣了愣,随即连忙应道:“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了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沈府门口。
沈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满了下人。
而沈景渊,就站在最前面。
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驶来的马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从得知穹清瓷被沈景安找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这里,一步也不曾离开。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轻轻掀开。
穹清瓷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黑影便猛地冲了过来。
沈景渊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旁,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力道极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急促,周身的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瓷儿…… 你终于回来了……”
穹清瓷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别动…… 瓷儿,别动……” 沈景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让我抱抱你,就抱一会儿…… 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马车旁的沈景安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了蹙。
大哥这次是真的失控了,连家主的气场也没了。
而沈景舟,则是靠在马背上,双手抱胸,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
沈府门口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议论起来。
“我的天呐!这就是沈家那位表小姐吧?萧世子人中龙凤,她怎么好意思逃婚?”
“谁知道,我看这女人就是狐狸精转世,非要把别人耍的团团转才高兴。”
“你看那沈家主对她多好!这抱得紧的,生怕她跑了似的!”
“可不是嘛!听说沈家主为了她,连白小姐都冷落了!这沈家表小姐,可真是好福气啊!被沈家掌权人这么宠着!”
议论声此起彼伏,传入了站在不远处的白雪和香菱的耳朵里。
香菱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白雪,语气带着几分挑拨:“白雪,你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沈大哥!”
“你看看他对这个女人多好!什么宠溺?依我看,这关系根本就不正常!”
白雪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她看着沈景渊抱着穹清瓷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凭什么?
穹清瓷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凭什么能得到沈景渊的这般宠爱?
凭什么能霸占着沈景渊的心?
她才是沈景渊的未婚妻!她才是那个应该站在沈景渊身边的女人!
白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走着瞧!穹清瓷,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香菱看着白雪阴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让白雪和穹清瓷、柳嫣然斗起来,她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沈景渊丝毫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抱着穹清瓷,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沈府里面走去,脚步飞快,仿佛生怕她会再次消失一样。
“大哥,好多人看着,要不你把我放下吧!”
“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