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清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放心。”
“我会把景辞送到江南的书院寄宿,等他一好便启程,以后他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再打扰你。”
江南书院远在上京千里之外,山高水远,这一去,便是经年。
穹清瓷听到这话,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力气去追问沈景辞的结局,也没有心思去在意。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只觉得浑身疲惫,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倦意。
她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缓慢,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透着浓浓的落寞。
沈景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被一片冰冷的阴鸷取代。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暗卫沉声道:“备车,去外面采购一些生活用品以及衣物,等七少爷好转就送去江南。”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老夫人的福寿院外,几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少许绿色。
几个丫鬟拿着扫帚,一边扫着叶子,一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七少爷昨儿在宗祠外跪了一天一夜,淋了一夜的雨,直接晕过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现在还躺在床上,滴水未进,连药都喂不进去呢!”
“啧啧,这七少爷也太糊涂了,竟敢对表小姐存那种心思,还做出那般出格的事,家主没打断他的腿就不错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七少爷到底对表小姐做了什么,竟让家主发这么大的火,直接罚他跪宗祠,现在还要把他送走……”
几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刚走出院门的老夫人耳中。
老夫人拄着拐杖,脸色微微一沉。
容嬷嬷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夫人,这些丫鬟们就是嘴碎,您别往心里去。”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那几个丫鬟,眼神锐利。
容嬷嬷心领神会,立刻扬声道:“你们几个,在这里嚼什么舌根?老夫人在此,还不赶紧过来回话!”
那几个丫鬟吓得脸色一白,手里的扫帚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连忙跪倒在地,磕头道:“老夫人恕罪!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她们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起来吧,我问你们,你们方才说小七,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会晕倒?”
为首的丫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家主有令不能胡说八道,她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回老夫人的话,七少爷是昨日被五少爷和六少爷带回来的,听说…… ”
“听说七少爷前些日子把表小姐带走了,家主知道后大发雷霆,罚他在宗祠跪三天三夜。”
“昨儿下了一夜的暴雨,七少爷跪在雨里,硬是没动一下,到了天亮就晕过去了,现在还昏迷着,发着高烧呢!”
老夫人的脸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蹙起。
她早知道景辞把清清瓷带走,他从小就黏人,清瓷来了又黏着她,就是不知道他为何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胡闹!” 老夫人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容嬷嬷,备上我的药箱,跟我去景辞的院子看看!”
容嬷嬷连忙应道:“是,老夫人!”
一行人匆匆朝着沈景辞的院落走去,脚步急促。
沈景辞的卧室里,药味弥漫。
沈景渊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蜷缩着的少年。
不过一夜的功夫,那个往日里眉眼飞扬、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的十七岁少年,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眶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瓷儿姐姐…… ”
沈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与烦躁交织在一起,冷声质问:“沈景辞,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给谁看?”
“瓷儿要不是看在你快死了,根本不会来看你一眼。”
“你是沈家的七少爷,是上京无数贵女想嫁的少年郎,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你丢不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告诉我,你为何会对清瓷存那种龌龊心思?她是你的表姐,你怎么敢?”
沈景辞听到这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距,听到沈景渊的质问,却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龌龊?”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大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景渊,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你对她的心思,难道就不龌龊吗?”
“你把她困在汀兰院,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外人,把她当成你的所有物,你的金丝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口口声声说护着她,可你那所谓的护着,不过是更高级的禁锢!”
“我至少敢承认我喜欢她,敢去争取她,你呢?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只有龌龊的心思,睡着了不会夜夜都在臆想吧!”
沈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压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
他猛地拍响桌子,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沈景辞,你找死!”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手扬起下一刻就要打在他的脸上。
沈景辞却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嘲讽更甚,“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你和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瞧不起谁!”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景安焦急的声音:“大哥!七弟!别吵了!祖母来了!”
“要是让她知道你们的心思,非要气死不可。”
话音未落,老夫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她拄着拐杖,脸色沉得厉害,目光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又落在床上形容枯槁的沈景辞身上,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景辞!” 老夫人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沈景辞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我的乖孙,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沈景辞看到老夫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痛苦瞬间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呜咽,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疼,柔声问道:“好孩子,告诉祖母,你为什么要把清瓷带走?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景辞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将大婚当日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祖母…… 萧煜他是个骗子…… ”
“他在外面有外室,还有了孩子。”
“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娶瓷儿姐姐,他只是想借着沈家的权势。”
“瓷儿姐姐那么好,那么单纯,不能嫁给这样的人。 ”
“所以我只能带她走……”
老夫人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怒声道:“岂有此理!我竟不知道这萧煜是这般人面兽心的东西!”
“亏得我还觉得他一表人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原来是个披着人皮的狼!”
她转头看向沈景渊,沉声道:“景渊,这件事你必须查清楚!若是萧煜真的做了这些事,定要让他付出代价!不能让清瓷受了委屈!”
沈景渊点了点头,沉声道:“是,祖母,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他和沈景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沈景辞对穹清瓷做的那些出格的事。
老夫人年纪大了,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出病来。
老夫人又安慰了沈景辞几句,看着他虚弱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沈景渊和沈景安,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对了,景然今日就要到了,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科举,这是他一辈子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你们几个兄弟,最近都安分些,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们手里,更不能影响了景然的前程。”
沈景渊和沈景安连忙应道:“是,祖母,我们知道了。”
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走去,“我去看看清瓷那孩子,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晚上你们一起来吃个团圆饭。”
汀兰院的桂花树下,穹清瓷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满地的落花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老夫人,连忙站起身,行礼道:“祖母。”
老夫人连忙扶起她,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心疼得不行,“好孩子,快坐下,别拘礼。”
她拉着穹清瓷的手,坐在石凳上,将萧煜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愤愤不平:“清瓷啊,你是个好孩子,是那萧煜配不上你!”
“这种混账东西,幸好你没嫁给他,不然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穹清瓷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说话。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好孩子,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你的婚事,不着急,祖母一定为你挑一个最好的男人,他会对你好,会给你自由,绝不会像萧煜那样骗你。”
“谢谢祖母,我早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过几日,沈家的第一批春茶就要出来了,到时候会办一个春茶品鉴会,我会邀请上京所有的世家子弟来参加。”
“到时候,你好好挑挑,看上哪个,祖母就去给你说亲!”
穹清瓷的心头猛地一颤。
嫁人,离开沈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虽然经历了萧煜的背叛,让她对婚姻有了一丝恐惧,可她知道,这是她离开沈家的唯一途径。
只要嫁了人,她就能摆脱沈景渊的掌控,和小七的偏执,摆脱沈家那些让人窒息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向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祖母的。”
老夫人见她答应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对嘛!我们清瓷这么好,值得最好的。”
她又叮嘱了穹清瓷几句,让她好好养身体,这才站起身,“对了,景然今天回来,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你几个哥哥了,晚上一起过来吃饭。”
“到时候我就把择婿的事说出来,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说。”
穹清瓷应道:“好。”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离开了汀兰院。
回到福寿院,老夫人立刻吩咐容嬷嬷:“容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差人通知几位少爷,就说我今晚设宴,让他们务必回来吃饭,有大事要商量。”
容嬷嬷连忙应道:“是,老夫人,奴婢这就去办!”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沈府的侧门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沈景然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墨发用一根青竹簪束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他从马车上下来,对着身后的小厮道:“阿福,把东西都搬下来吧,动作轻些。”
阿福连忙应道:“是,三少爷!”
沈景然缓步走进自己的院落。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香气十足。
他径直走到书房,推开书桌后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