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垂下水晶灯,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落在红毯尽头的宾客身上。
婚礼仪式按部就班地推进着,管风琴的旋律温柔绵长,却丝毫不会因为某颗心的翻江倒海,而放慢半分脚步。
主持人温和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许绾昕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顾枫桉先生,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始终爱他、珍惜他,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
许绾昕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此刻在柔和的光影下显得愈发俊朗。
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正牢牢锁着她,专注得让她心头一颤。
本就因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此刻更是像要撞碎胸膛,耳膜嗡嗡作响,指尖都泛起了微凉的薄汗。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一字一顿地回应:“我愿意。”
主持人转向顾枫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顾枫桉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许绾昕小姐,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始终爱她、珍惜她,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枫桉依旧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那一秒,短得像呼吸的间隙,却又长得像一个世纪。
许绾昕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
眼前顾枫桉的脸瞬间变得模糊,水晶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发疼。
心脏骤然沉到谷底,原本滚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凉意。
他迟疑了。
他不愿意。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猜测,像尘埃般漂浮在心底,概率低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在他停顿的那一瞬间,这颗尘埃突然疯长,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胸腔,从百分之一变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他不愿意和她结婚。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摇摇欲坠的情绪时,顾枫桉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愿意。”
说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耳尖竟也泛着淡淡的红。
主持人立刻笑着打圆场:“看来我们的新娘实在太漂亮,让新郎都看呆了!”
全场响起善意的哄笑,宾客们纷纷打趣着这对新人,没人在意这短暂的停顿,只当是新郎为新娘的美貌失神。
可只有许绾昕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他迟疑的那一秒起,她心底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自欺欺人的笃定,那些关于 “他或许也喜欢我” 的幻想,全都碎成了齑粉,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那么现在,请新郎亲吻他的新娘。”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许绾昕感觉顾枫桉缓缓靠近,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香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下一秒,一个轻柔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想象中的悸动,只有一片冰凉的荒芜。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温书奕送给她的项链上。
她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任由那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唇瓣相触的柔软还未散尽,顾枫桉便察觉到一丝微凉的湿润。
他微微顿住,错愕瞬间攫住了他。
下意识退开半寸,垂眸望去,便见许绾昕眼眶泛红得可怜,那滴没忍住的泪,沾湿了他的指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尖锐的钝痛感一闪而过。
顾枫桉愣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小看着她长大,见惯了她的笑、她的闹、她鼓着腮帮子撒娇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声落泪的样子。
脆弱得让他心头一紧,连带着之前那些莫名的火气和抗拒,都瞬间散了大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堵得发不出声。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抬起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的泪痕,动作笨拙又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让她哭得更凶。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顾枫桉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算心里还有些别扭,就算这场联姻并非他本意,可此刻,红地毯铺就,誓词已说,宾客满座,他们已是受众人见证的夫妻。
他俯身,再次吻了下去。
这一吻,不再是方才那般浅尝辄止的敷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复杂心绪。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感受到她睫毛的颤动,感受到那温热的泪,依旧在无声地滑落。
顾枫桉闭了闭眼,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就算她不愿意,现在也迟了。
他们已经绑在了一起,往后的路,只能一起走下去了。
水晶灯的光落在红毯上,映得新人相拥的身影愈发缱绻。
全场的掌声温柔绵长,唯有温书奕站在伴郎队列里,嘴角的笑意僵硬得快要裂开,连伪装的体面都快维持不住。
他看着顾枫桉垂眸望许绾昕时的失神,又看着许绾昕被吻时,睫毛颤抖着落泪的模样,那样脆弱又缱绻,像是被极致的幸福打动。
可只有温书奕自己知道,那看似圆满的画面,于他而言,每一秒都是凌迟。
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碎成了漫天星屑,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
尖锐的痛感从胸腔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淌遍四肢百骸,让他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他只能这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多年的姑娘,穿着最美的婚纱,被另一个人拥入怀中,接受全世界的祝福。
理智告诉他该祝福,可心底的执念却疯了似的蔓延。
他控制不住地幻想——
若是此刻低头吻她的人是自己,
若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
若是他们之间没有那些错过的时光,该多好。
他好恨。
恨自己后知后觉的心意,
恨年少时出国导致他们的相遇晚了快十年,
更恨当初面对她时的瞻前顾后。
等他终于看清自己藏在朋友下的深爱时,她的眼睛里,早已满满都是顾枫桉的身影,再也容不下旁人。
如果当初他没有迟疑,在察觉心意的那一刻就勇敢一点;
如果当初他没有出国,一直陪在她身边,是不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就会是他?
这个念头像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温书奕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死死钉在红毯的纹路里,连余光都不敢往那对新人身上瞟。
生怕再多看一眼,眼底翻涌的痛苦和不甘就会冲破伪装,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抬起手,机械地鼓着掌,掌心相击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在自己心上,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他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以为不去看、不去想,痛苦就会轻一点。
可那些年相处的点滴,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此刻都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将他反复拉扯,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真的不敢仔细看。
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
不敢看那个人落在她唇上的吻,
不敢看那象征着永恒的婚戒,更不敢看他们之间,那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要她幸福就好,只要她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