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0:28:22

昏暗潮湿的偏房内。

床榻上躺着一道干瘦的人影,蜷缩成一团,静得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声。

明明才二十三岁。

本该是最娇艳的年纪,却衰弱成这样。

一头长发干枯,脸颊瘦弱,身上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当年艳绝望北关的师家二姑娘师钦,如今已是颜色枯槁,身姿衰颓。

哪里还有当年艳绝无双的影子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屋子外头传来无数脚步声,还伴随着侍卫们身上整装簌簌的摩擦声。

师钦吓得脸色惨白,一双眼睛陡然睁大,在这瘦小的脸颊上被衬得更大,竟生出一股诡谲病态的美感来。

她浑身颤抖,尖叫着大喊:“安嬷嬷,不要,不要让他进来,不要啊!”

随身伺候她的安嬷嬷亦是脸色惨白,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师钦的手,含泪道:“娘子别怕,嬷嬷在,嬷嬷在……”

房门被人重重推开,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天青色贡品天丝锦宽袖,腰系四爪蟒龙丝绦,挂着一枚莹润顶级的羊脂玉佩,长发以白玉冠束,面容俊美,眸光冷冽寒霜。

正是瑾王谢今绝。

他大步走入房中,站在床边,狭长的眼眸尽是一览无余的冰冷。

他居高临下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满脸都是厌恶:“我今日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外祖母已经死了,你以为你送了密信给你表哥,你那表哥就能将你救出去了?”

是了,是了。

半月前她写了封信给赵嬷嬷,让赵嬷嬷偷摸将送出府,送到肃州的外祖母家。

可那信里不过是她临死前写给外祖母的认罪书罢了!她从未想过让薛崖来救她出去!

薛崖,她的表哥,她一直都知道薛崖恨自己恨到了极点。

只因薛崖的妻子在临洮惨死,一尸两命,薛崖一直以为是她干的。

可她没有做过。

明明是她的妹妹师琬云陷害她的啊!

师钦浑身颤抖,对谢今绝哑声道:“我,我从未想过让表哥救我——”

可她话音未落,谢今绝却陡然俯身,他伸出手紧紧地攥紧她瘦弱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师钦,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他脸上弥漫出冷笑,眼中弥漫的厌恶和恨意相互交织,形成她全然不懂的阴鸷:“我便是要你好好活着,活在我身边,你须得好好看着我,看着我与别的女子在一起,而你只能在最阴暗的角落独自一人苟延残喘,永远孤独!”

他大笑起来,笑意扭曲发狠,他的大手转而紧紧捏住她的脖颈,她的脖颈白皙得几近透明,好似他轻轻一拧就能轻易拧断。

他在她耳边阴森道:“明日本王大婚,你可得好好观礼,莫要辜负本王一片苦心!”

师钦恐惧地看着他,只颤声道:“你杀了阿晦,是你杀了阿晦,对不对!”

谢今绝看她的眼神就像蝼蚁一般:“没错,是我杀了他。那又如何?本王想杀便杀了,一个卑贱的下人而已。”

“我说过,你注定永远孤独。谁敢靠近你,我就杀了谁——”

师钦只觉心底弥漫出一股难以自持的恨意,宛若潮水般朝她袭来,让她浑身无法控制地抖动。

她喉咙猛得漫出一股浓重的腥甜,就连眼前的景象都像是看不见了,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血红的浓雾。

谢今绝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可她的耳朵却逐渐听不到东西了,她用尽力气大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可她也听不到自己说的话了。

她的眼睛瞎了。

耳朵聋了。

连四周的触感,也逐渐离她而去。

她体内的蔽霜之毒,能让人失去五感,前些日子一直是阿晦陪她,她已经好久没犯病了……

这一次,只怕是毒气攻心,再也好不了了!

可谢今绝并不知道她犯病,只觉得师钦突然暴怒而起,竟还朝他扑去,想要掐他。

他冷笑起来:“怎么,听到那贱奴死了,你竟这样气愤吗?”

他不过是对着师钦随手一挥,便让瘦弱的师钦重重摔倒在了床榻上。

谢今绝转身退后两步:“好好看着她,明日本王大婚,将她也换上红衣,观礼。”

被重重摔落的师钦只觉得喉咙口被铁锈味盈满,终是俯身,吐出了一大口发黑的鲜血来。

这样多、这么多的血,几乎染湿了大半张床榻。

可谢今绝却看不到了,他早已带人离开了这处偏院。

只剩赵嬷嬷脸色惨白地冲上前,将师钦搂在怀中。

赵嬷嬷哭着颤声问她:“娘子,娘子,你还好吗?”

可师钦早已什么都看不到了,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只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

前一刻还像是火烧般的蚀骨痛意,现在也逐渐开始泛轻了。

恍惚之间,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她怎会落到这般结局的呢?

只因为她年少荒唐,喜欢谢今绝喜欢到了骨子里。

为了追求谢今绝,她几乎不顾一切,飞蛾扑火。

她从小就被母亲女扮男装,当做长房嫡子培养,可她却偏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谢今绝。

她开始荒废学业,满脑子儿女情长,甚至中了师琬云的计谋,让师琬云发现了自己是女扮男装。

又听信了师琬云的话,数次给谢今绝送锦囊,送出无数情信,引得谢今绝对她厌恶至极。

在参加乡试前夕,师琬云联合他哥哥,当众揭穿了她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犯下欺君大罪。

自此,她师钦名节稀碎、声名狼藉。

一个闺阁女子,竟女扮男装与一群男子同吃同住,成何体统!

母亲被她气得生了场重病,最终被父亲休妻,回肃州途中被一群匪寇乱刀杀死,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而她呢,却不甘回心肃州,顶着骂名留在京城,继续纠缠谢今绝。

谢今绝终究将她娶进了瑾王府,成了他的侧妃。

却不知,原来他娶他,是为了报复她,为了更方便折磨她。

嫁给谢今绝的这五年,他从未留宿在她房中一次,对她厌恶至极。

她的身子逐渐不好了,人越来越枯槁,宛若行尸走肉。

而踩着她上位的师琬云,却高嫁入长安伯府,成了世子夫人。

而她,婚后被谢今绝扔到了偏殿,自生自灭,体内的蔽霜之毒发作,身体也逐渐颓败了。

可她这死气沉沉的偏殿,却突然闯进了一个人。

他身上有一股十分特别的苦杏气息,十分好闻。

他不厌其烦地陪着她,陪伴她,在她毒性失控的时候耐心哄她。

陪她说话,陪她种花,陪她下棋抚琴,陪她度过无数漫漫岁月。

她越来越依赖他,他这样温柔,这样耐心,好似在师钦的黑暗世界里,又被洒进了一抹明亮的光。

她的触感逐渐恢复,连带着视觉和听觉都逐渐好转。

也逐渐开始能说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始能看到他高大的朦胧身影,偶尔还能听到他轻柔的说话声。

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

虽然隔着厚厚的朦胧,可她依旧能听得出,他是多么好的人。

他说他叫阿晦。

阿晦,阿晦。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阿晦更好的男子了。

可阿晦陪了她一年后,便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已经足足一个月没有再见到他了。

他偷偷地陪了她一年,陪着她逐渐变好。可在她五感逐渐恢复的时候,他却消失了。

原来,是被谢今绝杀了!

是谢今绝杀了他!他杀了阿晦!

可笑她天天坐在院子口,等着他,盼着他,她多期待能看一看他的模样,想必定然也是个十分温柔的男子吧!

师钦只觉得心底大恸,极端的痛楚从心脏底处弥漫而出,就像一波一波的潮水快要将她吞没——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她睁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

她嘴中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脸色痛得扭曲成团!

突然间,她竟又笑了起来,细细的手腕高高伸向空中,哑声道:“母、母亲……母亲……”

母亲来接她了!

她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师钦的嘴角大笑了起来,可下一秒,漆黑的瞳孔陡然涣散,高高举起的手腕,终究倏然落下。

绵软落地。

……

景昌三十五年十月,顺天府落了秋冬第一场雪。璟王谢今绝大婚,十里红妆奏乐绵延,流水宴席三日三夜不曾停歇。只偏殿内的一抹瘦弱尸身蜷缩角落,无人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管事形色匆匆走到一身红衣的谢今绝身侧,对他附耳低低说了两句。

也不知那管事到底说了些什么,谢今绝手中的酒盏突然滑落,碎了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