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0:28:32

寒冬腊月,窗外又在落雪。

银装素裹,满目雪白。

房内倒是暖和,四角烛台都燃着红烛,外房红花木圆桌上,麒麟样式的香炉缓缓吐着幽香,博古架上各种书籍琳琅满目,书桌上的书亦摆满了书籍。

内房的摆设则清俗透净,地上铺着深色的波斯薄毯,墙壁上挂着几幅靑幽先生的古画,角落放着高低花几,上面呈放着两只秀气的高脚花瓶,里头插着两束腊梅。

床榻上的师钦陡然睁开眼,脸色惨白,浑身尽是冷汗。

胸腔内的心脏跳得惊人,一下接着一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看着房内摆设,直到许久才缓过神来,却仍旧惊吓不定。

她竟做了这样一个荒诞的梦。

那个梦实在是太逼真了,逼真到就像是她真的经历了那么荒诞可怕的一生。

不,那不是梦。

师钦回想起临死前的那份痛苦。

她是真真正正的,死了一次!

她的眸光透出冷冽,看向窗外。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凝冷的寒气不断从窗户缝隙中透出,饶是房间里有地龙,也依稀能感受到这份极致寒凉。

鼻尖飘着的是淡淡的古茉檀香。

这是她年少时最爱的香,有点甜,又带着一丝苦味。

她很喜欢。

她是死了一遭,又复活了吗?

毕竟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鲜活,上一世的痛苦倒像是成了一场梦魇。

那些点点滴滴如此清晰,都是如此逼真可怕,众叛亲离,吐血惨死……

就在师钦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只见一位年长的老妪走入房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药。

来人满头银发,模样和蔼温顺,眉眼之间满是关切,正是常年照顾她起居的赵嬷嬷。

赵嬷嬷见到师钦已经醒了,面上一喜,一边快步走来:“少爷,你可算醒了。这场病来得快,你高烧不退,都已昏迷两天两夜了。”

赵嬷嬷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坐下,将碗中的药汤吹凉了,再一口一口喂给师钦喝下。

师钦的脸色依旧苍白,可她还是不敢置信。等喝了发苦的药汤,她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坐在了梳妆台前。

只见质朴的梳妆台铜镜里,她穿着男子样式的亵衣,长发微散,长眉杏目,脸色脆嫩,哪怕做男子打扮,却难掩如雪的莹白肌肤,宛若羊脂润玉。

她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便落下眼泪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几乎止不住地落下,让雌雄莫辩的少年沾染上了浓郁的女气,泛红的双眼就像沾湿的杏花,红唇潋滟,竟显出别样的旖旎色。

是年少时的她,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她。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回到了十五岁的这一年,回到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身后的赵嬷嬷被她吓了一跳,急忙几步走上来,关切道:“钦哥儿,可别哭了……前两日虽说你给那谢公子送荷包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但只要你好好道歉,老太爷和老爷定会原谅你的。”

师钦想起来了。她猛得抬头看向赵嬷嬷,哑声道:“你说的,可是昌景二十六年的冬月初八赏冬节?”

赵嬷嬷愣了愣,才啼笑皆非道:“对,就是赏冬节。这才过去两日,公子这话说的,好似过了很多年似的。”

师钦垂下眼眸,陷入回忆。

这一年的赏冬节,她听信了师琬云的话,亲手绣了荷包,送到了谢今绝的手里。

幸好此时此刻的师琬云,只知道自己喜欢谢今绝,但并没有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师琬云还以为她是断袖,所以才会喜欢谢今绝呢!

当时在赏冬节上,她前脚刚将荷包送给谢今绝,后脚师琬云就向父亲和祖父告了状,说哥哥有断袖之癖,喜欢男子,竟给男子送了荷包!

祖父震怒,全府上下更是震惊,都当师钦是疯了。

师钦被祖父罚跪在院子里,冰天雪地的,跪了整整一个晚上,这才导致她发了高烧,昏迷了两天。

……

师钦眸光沉沉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逐渐紧捏成拳。

还好,弥天大错还没犯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师钦看向身后的赵嬷嬷,问道:“这两日祖父如何了?”

赵嬷嬷道:“老太爷虽还有气,可你到底是他嫡孙,这两日也逐渐好多了,上午时候还派人送了去伤寒的药过来。”

“还有夫人,夫人偷偷来看你好几次,见你一直没醒,便一直偷偷抹眼泪。”

赵嬷嬷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打量着师钦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劝道:“钦哥儿,难道你真的……这般喜欢那个姓谢的公子吗?”

赵嬷嬷苦口婆心道:“可就算你再喜欢,你总该替夫人想一想。夫人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栽培你,从小就让你女扮男装,请了全肃州最好的老师教习你,你如今为了那姓谢的,当真打算放弃读书,恢复女儿身了?”

赵嬷嬷说着说着,便也红了眼眶。

说到师钦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也是说来话长。

师钦的母亲薛氏是父亲的正妻,可嫁给父亲多年,女儿都生了两个了,却始终没能生出嫡子。

当时父亲对她颇为失望,为了延续香火,便纳了妾室,若是让妾室先生了儿子,岂不是更没有她这个夫人的立足之地了?

哪曾想,当时薛氏怀着的第三胎,竟又是个女儿。

且生孕的时候身子有些难产,伤了根本,是再也难有孕了。

薛氏没有办法,为了在这后宅有个依靠,便撒谎说师钦是个男孩,瞒天过海。

从小到大,都将师钦当做嫡子培养。

这一扮,就扮到了现在。

大抵是扮得太久了,大概连薛氏自己都忘了,她的这个嫡子师钦,其实是个女子。

前几日师钦在小南山赏冬节上送谢家的公子荷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沦为了满京笑柄。

薛氏也被她气坏了,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一巴掌。

父亲师秋松看她的眼神亦是冷冽厌恶,不敢置信自己寄以厚望的嫡长子,竟然会喜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