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钦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角落里竟然蹲着一个书生。
等看清这书生的长相时,让师钦不由一愣。
这书生只穿着最简陋的粗布棉衫,可偏偏这张脸蛋唇红齿白,俊美似玉,一对凤眸实在出挑,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从他的眼角漾开,可偏偏眼神却疏离高冷,透出莫名强大的气场。
师钦心底猛得一颤,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少年,好像在哪里见过,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
可她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忍不住朝着这少年走去,可眼角余光竟无意中看到,身侧这个卖馄饨的铺子老板,怀中分明揣着一把冷光森森的刀!
师钦脸色一变,她强装镇定地走到这书生身边,也在他身边蹲下。
她凑近这书生,低声说:“这里不安全,这位兄台不如跟我走。”
这书生斜睨着师钦,眼神透出一丝古怪,须臾,他突然笑了起来,狭长的眼尾莫名妖冶,邪气四溢。
书生道:“跟你走,去哪?”
师钦还以为这书生不相信自己,她更凑近这书生几分,沉声道:“你看身侧这馄饨摊的老板,他身上有刀。”
她秀气的嘴唇紧抿,气息紧绷,显然正在剧烈的紧张中。
书生瞥了眼身侧的胡明昌,草,竟真的漏出了胸前的刀,真是蠢透了。
书生道:“有刀又如何?没准是用来剁馄饨馅的。”
师钦:“……”
师钦皱眉皱得更紧:“那你再看西北方的那个卖货郎,他担子里的冰糖葫芦都结冰成了一团,这种品相的冰糖葫芦卖得出吗?”
书生顺着师钦所说的方向飘去眼神,果然看到赵恒担子里的冰糖葫芦都粘成一坨了,实在让人倒胃口。
师钦继续说:“还有东西方的茶铺摊子,寒冬腊月卖的茶品竟毫无热气,总不能在大冬天的,卖冰水给客人喝罢?”
书生:“……”
师钦压低声音:“这里实在是太诡异了。”
能不诡异吗?
这几个铺子都是他的手下扮成的。
他只是在这里守株待兔抓捕逃犯而已。
哪曾想逃犯没抓到,倒是闯进来一个模样艳色的少年。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有道缩头缩脑的身影,从附近的弄堂里走了出来,正是出逃在外的前保定府粮运通判陆仁。
半年前河南大旱,保定府,真定府,和河南等地的官员沆瀣一气,从上到下贪墨了巨款,破案关键就在这个粮运通判陆仁身上。
他调查了很久,才查到这孙子竟躲在这当王八。
书生暗中挥了挥手,几个伪装成摊贩的今禁卫瞬间拔出寒刀,朝着陆仁扑了过去。
也是在这个瞬间,师钦突然出手紧紧抓住身侧书生的手,竟带着他朝着附近的弄堂狂奔而去!
两人也不知跑了多久,在弄堂内转了一个又一个弯,师钦逐渐体力不支,倒是眼角余光瞥到角落里竟有个甚大的狗洞,她急忙停下脚步,扯着身侧的书生,两人钻进了……狗洞里。
狗洞的另一头,是几株光秃秃的大树。
再远些,是灯火通明的殿宇院落,无数红烛闪烁,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竟是千丝楼。
真定府内赫赫有名的勾栏胡同。
黑暗里,书生和师钦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书生脸色很是难看,他先是瞥了眼身侧的狗洞,又瞥了眼眼前这乌烟瘴气的楼阁,脸色阴沉得像黑炭一般。
他有些生气:“你竟敢带我钻狗洞?”
师钦‘嘘’了一声:“钻狗洞只是无奈之举。方才那群歹人实在凶残,若是伤到你我,便连性命都要丢了。钻个狗洞又有何妨?”
师钦压低声音:“你放心,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我定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的。”
书生:“……”
书生显然不高兴,他正待起身,可突然间,眼前的少年竟突然道:“慢着!”
师钦脸色一变,竟是下意识猛得握住了书生的手。
说也奇怪,这少年的手竟如此柔软细腻,好似一捧春日雨水,仿若无骨一般。
下一秒,就见眼前的少年竟朝她越凑越近。
师钦的脸在他面前缓缓放大,柳眉杏目,眉眼潋滟,最重要的是——
书生眸光扫过她的脖颈,这少年的脖颈,白皙似玉,如此娇嫩,根本就没有喉结。
这根本是个女子!
书生眸色微深。
可师钦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书生脸色的变化,她凑到这书生的面前,竟是在仔仔细细地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越闻,师钦的脸色越激动。
是苦杏的味道。
这股味道她不会闻错,前世她被谢今绝关押在偏殿里五感尽失,是阿晦一直在照顾她。
后来她在阿晦的照料下逐渐好转,五感也渐渐恢复,她闻得清清楚楚,阿晦身上便是有一股十分浓郁好闻的苦杏香。
而眼前这个书生的身上,竟然就苦杏的气息。
只是不同的是,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比之前世阿晦身上的,要淡很多。
师钦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和阿晦相依为命的日子,她竟忍不住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她死死地抓住眼前这书生的手,哑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不明白这少女突然凑到自己身上闻了闻,怎么就突然变得这样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眸光幽深起来,心道这女子为何要女扮男装,又这般凑巧刚好出现在抓捕陆仁的现场,只怕其中定有隐情……
书生道:“我叫玉为。”
玉为,玉为……
师钦喃喃念着他的名字,脑中思绪却早已炸开。
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阿晦?为何他又说他的名字叫玉为?可他身上的气息,分明和阿晦的一模一样。
师钦哑声道:“你,你可有什么小名?比如阿晦之类的……”
玉为眸光一凛。
——这女子怎会知道的!他的字叫破晦,因他从小体弱,因此母亲特意为他取的字,意在破除病晦。
玉为想了想,干脆道:“晦是我的表字。”
师钦脸色更是大变了。
她竟是浑身颤抖,紧紧捏着玉为的手腕,彷佛玉为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许是那些人追上来了。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师钦迅速回过神来,她更紧地握住玉为的手,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沿着后院的抄手回廊一路出了千丝楼。
胡同内,师钦定定地看着玉为,眸光似玉灼灼:“玉为,可否给我你的住址?不知日后该如何寻找你?”
玉为随手指了指附近的一处府宅:“我住这。”
师钦弯眼笑了起来:“好,等我来寻你。”
她转身要走,可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玉为道:“我叫师钦,你……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