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薛崖就想到了自己和师钦的幼时。
肃州卫并不太平,有很长的时间都在战乱之中。
乱世生存实在艰难,当时他与师钦都才三四岁的年纪,都是贪嘴的年纪,可家中的甜点零嘴永远都是给师钦准备的。
他多吃些,便会被父亲揍上一顿。
他不过比师钦大一岁而已,就被父母这样偏心对待。
等再大点,两人都到了顽皮的年纪,开始整天掐架。
可母亲始终都是偏袒师钦,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狠狠收拾一顿,反正不管师钦做了什么,都是薛崖的错。
记得有一回他和师钦在草原比赛赛马,明明是师钦自己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破了脑袋,可父亲却对他大发雷霆,质问他为何不照看好表弟。
那一年,五岁的薛崖被父亲家法伺候,而父亲和母亲,却小心翼翼搂抱着师钦,将他捧在手心里哄着,好像师钦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而他倒像是捡来的。
在师钦四岁那年,肃州卫闹了规模最大的流寇。
师钦被流寇掳走,那一次,父亲是真的气坏了,抡着棍子打得薛崖浑身是血,母亲则在一旁哭,哭天抢地的,好像师钦死了一般。
幸好半个月后,师钦被人送回来了,否则只怕他也要去给师钦陪葬了……
……
和薛崖的冷漠脸相比,李氏脸上的笑容则灿烂又温柔,满溢关切一边扶着师钦下马车,一边柔声道:“你总算是来了,我可盼了你一天了!我给你亲手烧了好多你最爱吃的饭菜和点心,保管让你吃个够!”
师钦笑着回应着舅母,这才看向倚靠在门口的薛崖,温声道:“表哥……”
可师钦才刚喊了一声,薛崖便似笑非笑地转身踏进了府内。
眼角余光,依稀可见一抹淡淡的厌恶。
师钦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一旁的李氏则找补道:“他从小到大都是这般,你别理他就是。”
师钦心底微叹。
三人入了府,只见前院种着一棵大银杏树,西北角有一小片盆栽景,只是冬日萧条,光秃秃的并不好看。
一进院是宴客厅,二进院是正房和书房,三进则是后宅和后院。
府宅甚大,后院种着梅兰竹菊,很是风雅。下人们尚在忙碌府宅的修葺,舅母搬进来得匆忙,许多院子还未修葺好,还不能住人。
李氏和师钦住在东厢房,薛崖则被赶到了书房去睡。
等安顿好了行囊,李氏又拉着师钦去吃晚膳,师钦想起刚刚薛崖独行的背影,心底涌起了一股酸涩。
她温声道:“好,舅母你且先去,我随后就来。”
李氏道:“那你快些的,这糯鸡爪若是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师钦最喜欢吃李氏烧的糯鸡爪子,炖得软烂的鸡爪子脱骨粘牙,里头还有黏糊糊的年糕,配着吃简直绝配。
李氏知道师钦喜欢,便又亲自下厨,烧给她吃。
师钦连连应好,这才脚步一拐,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布置已经完善,博古架上摆放了各种书籍,大部分都是兵书。剩下的则是薛崖读书用的四书五经。
薛崖正斜倚在长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这才略略挑起眉眼,看向师钦。
他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师钦道:“舅母说开饭了,等用了膳,表哥再读也不迟。”
薛崖竟笑了起来,可眼中依旧凉飕飕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事了?难道真的是像这几日的传闻说的,你喜欢的是男子不成?”
师钦面不改色,好似没听出来薛崖的嘲讽,而是认真道:“表哥,你从小聪明绝顶,才七岁,便能辅佐舅舅领军作战,将来定是前途不可限量。下次会试,你定能金榜题名。”
薛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心道他聪不聪明,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还用你说?
师钦继续道:“只是你千万不要对舅舅和舅母心生怨怼。我自小体弱多病,后来还在边疆中了那种毒……所以舅舅和舅母,才会从小多对我好些……”
师钦道:”我小时不懂事,总与你争抢舅母的宠爱,希望表哥不要生气。”
薛崖有些意外,他还真没想到师钦竟然会对他这样说话。
确实,师钦小时候在肃州卫,被流寇掳走的时候,被流寇下了一种奇毒,小时候确实体弱多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薛崖打量着师钦白皙似玉的脸颊,心底便泛起了捉弄的心思,笑眯眯道:“要我原谅你,倒也不是不可以。”
薛崖道:“真定府外有座小春山,小春山上有座文昌殿,不知表弟能否替我求个魁星符,明天就是青麟书院的入学考了,我若是有你所求的魁星符,定能一举夺魁。”
前几日真定府下了好大的冰雹,小春山山脚的小春湖涨了潮,现在虽说退潮了,可那条上山的路却变成了沼泽,泥泞湿冷……
师钦却笑了起来,一瞬间的眉目好似远山冷黛:“好,我明日便去给你求符,希望表哥不但明日的入学考能一举夺魁,明年的会试也能金榜题名,三元及第!”
薛崖道:“那就有劳表弟。只是表弟可千万别为了求符,反而耽误了自己考试,那可就不好了……”
薛崖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这才放下手中的书,走出书房去前院赴膳去了。
三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晚膳,自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师钦和李氏在热闹,薛崖则独自坐在一边沉默地吃饭。
等吃了晚膳后,李氏对薛崖道:“你表弟刚来真定府,你且带她去逛逛城隍庙。”
师钦以为薛崖不愿意,可没想到薛崖直接朝着门口走去了。师钦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城隍庙。由于快要临近年关,因此每个夜里都有很热闹的庙会。
龙须糖,捏泥人,热腾腾的包子馄饨铺子,胭脂水粉,绢花面塑……各式各样,目不暇接。
街道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少,实在是热闹。
说来可笑,师钦活了前后两世,这般无拘无束逛庙会的时候,竟是寥寥无几。前世她一叶障目忙着追逐谢今绝,将自己弄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又何曾这般心无旁骛地活过几天?
师钦站在一个杂耍团子前,新鲜地看着艺人耍弄杂技,一边跟着人群大声叫好。等她回过神来时,身边哪里还有薛崖的身影。甚至连若禾都跟丢了。
她沿着人流继续往前走,也不知绕了几个弯,身边的人流突然冷清了许多。
竟一下子只剩三两个路人了。
师钦看向这条胡同,只见胡同两侧还是有不少摊贩。
有一个卖货郎,挑着的担里摆放着冰糖葫芦。
还有一个卖茶的摊子,摊子上无比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还有一个卖馄饨的简易棚子,老板低垂着脑袋,看不清他在做些什么。
而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喂,快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