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咳一声,有些不太自在地别开眼:“你尽管给她用药就是。”
温大夫道:“除了用药,平日里也要重视起来。不要再让她受寒了,太伤身子。”
薛崖沉默了一瞬,才点头:“好。”
温大夫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才背着药箱走了。
薛崖站在屋外,回头看着躺在屋内沉睡的师钦,开始后悔自己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她去求那什劳子魁星符。
果然,很快的,母亲李氏怒气冲冲地过来了,见到薛崖就劈头盖脸质问他,质问师钦为何好端端的又发烧了。
薛崖自知理亏,任由李氏骂着,十分难得地一句话都没有顶嘴。
连李氏都不习惯了,骂着骂着停了下来,非常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不回话?”
薛崖:“……我觉得母亲骂得对。”
李氏懵了懵,连嘴巴里骂人的话都忘了。
她也懒得和薛崖多说,转身踏入了房间,握着师钦的手就痛哭,一边哭一边将师钦房间的门窗都关上了,途中换了好几盆水。
等薛崖再进房的时候,师钦已经被李氏换上了舒适的亵衣,刚刚喝药发的汗,也被擦干净了。
薛崖看破不说破,有母亲照顾她,比他一个男子总要顺手多了,干脆回了书房看书去了。
只是这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眼前反复浮现师钦亵衣凌乱的那幕,一遍一遍。
他眸光深深,从袖中又掏出师钦给他求的这道魁星符来。
背面所写的‘薛崖’二字,行云流水,和她的人一样秀气。
薛崖忍不住低低一笑,将这道魁星符逐渐收紧。
·
师钦的病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在薛府躺了两日,几帖药下肚,身子逐渐恢复。
而在师钦躺薛府养伤的时候,青麟书院内,正在批阅考生的卷子。
老师的号间内,气氛颇为严肃。
太子傅怀献又亲临了,甚至还亲阅考卷,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傅怀献为主考,教经学的温老师和史学的顾老师为辅考,三人埋头忙碌,房内燃着紫檀香,凝神静气。
等到黄昏时分,百张卷子方才批阅完毕。
傅怀献将最出挑的几张卷子挑了出来,不多,一共三张罢了。
一张是考生薛崖,一张是考生周时璋,还有一张……
傅怀献缓缓摩挲着这张最特殊的卷子,眸光深深。
这卷子的文章尚可,但并未达到顶级水准,可怪就怪在,这考生的一手微草字体。
这个字迹,竟和他傅怀献的颇有几分神似。
考卷之上,写着名字:师钦。
师钦。
她竟回京城了。
不但回了京城,竟然还敢来参加青麟书院的考试!
傅怀献眸光幽深,脑中却已记忆翻滚。
他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在肃州卫清除鞑靼流寇。
当时鞑靼的将军帖木已是穷途末路,被当时的大晋大军逼得无路可走,垂死挣扎。
狗急跳墙下,帖木掳走了肃州卫内几十个男女,其中就有当时在肃州卫行都司指挥使薛从州的侄子师钦。
而傅怀献,则卧底在其中,是为了亲手杀了帖木,取他项上人头。
当时的师钦才四岁,还是个小奶娃。
帖木将师钦和傅怀献捆绑在一起,好利用他们这些人质,让肃州卫打开通往鞑靼边境的城门。
薛从州怕激怒帖木,假意答应放开城门,同时让大军暗中逼近帖木的占据地。
眼看帖木就要出了城门,可突然间,他竟发起狂来,对着傅怀献狞笑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份吗?别装了,大晋朝的太子殿下!”
原来帖木早就洞悉了傅怀献的真实身份,而他这次就是奔着傅怀献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帖木一把抓过了傅怀献,倒是连带着让跟傅怀献绑在一起的师钦遭了殃,也被顺带掳上了帖木的战马。
战马疯狂纵驰在草原之间,跑了足足两天两夜,帖木才终于舍得停下。
帖木带着傅怀献和师钦进入了那海山,钻进了一个山洞。
那山洞内竟然有帖木的密室。
帖木拎着傅怀献和师钦进了密室,捏着傅怀献的下颌,给他喂下了毒药。
然后,又捏紧了师钦的嘴巴,给她也喂了毒。
四岁的师钦早就吓坏了,她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胖乎乎的脸蛋上满是恐惧。
傅怀献冷声质问帖木给他们吃了什么,帖木却大笑道:“这就是鞑靼奇毒寒霜草,这份大礼,可是我特意给太子殿下您准备的!”
傅怀献的脸色猛得变了。
鞑靼奇毒霜雪草,大名鼎鼎。
霜雪草其实是由两种毒药所组成,分别是蔽霜、和燥雪。
如中蔽霜,则目黯耳聋,鼻塞舌僵,身如槁木;
如中燥雪,则血沸目赤,狂躁易怒,身若烹油。
也就是说,若是中了蔽霜之毒,中毒者会逐渐五感尽失,慢慢的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最后连触觉也消失了。
就像槁木一般,成为活死人。
而如果中了燥雪之毒,你中毒者会浑身血热,性情狂躁,无法控制情绪,变得偏执可怕,时时刻刻都像是热油烹淋。
傅怀献浑身僵硬,身侧的师钦则吓得声音颤抖:“那,那我中的是蔽霜,还是燥雪?”
帖木大笑着,看上去就像个疯子:“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也没看仔细,反正看你们的造化咯。”
可很快的,傅怀献就感受到了。
因为他感觉到丹田处燃烧起了一团火焰,这团火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的身体燃烧殆尽。他心底满是戾气,浑身血液燥热,让他想要杀人。
而他,也是这么做的。
他感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强烈的力量,让他轻而易举就挣脱了绑着他的缰绳。
他闪身到了帖木的面前,面无表情地拧断了帖木的喉咙。
鲜血喷得他一身,如此血腥恐怖。
可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不妥,反而浑身笼罩在弑杀的快乐里。
他冰冷的眼眸斜眼扫向身侧的孩童。
这个孩子肤白眼大,粉雕玉琢,身上穿着小小的公子衣衫,应是家中宠爱着长大的孩子。
当时的傅怀献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他闪身到小师钦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脖颈。
可小师钦冰冷的小手,却覆上了傅怀献火热的手掌。
那是不正常的冷,冰冷得可怕,好像一下子就从傅怀献的手掌,一路凝冻到了他的心里。
让浑身燥热的傅怀献,终于恢复了一丝神志。
小师钦浑身发寒,冻得浑身剧烈颤抖,她浑身颤抖地朝着傅怀献扑去,冲到他的怀里,整个人紧紧得贴着他,一边喃喃道:“好冷,我好冷,哥哥,我好冷——”
她体内的蔽霜之毒开始发作,身体寒似冰霜。
而傅怀献则浑身发烫,好似熊熊火焰,要将他的身体燃烧殆尽。
那一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和一个四岁的奶娃,紧紧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