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说完,转身领着于莉就往外走。
出了四合院大门,外头胡同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于莉才觉得呼吸顺畅了点。
高阳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等她跟上。他侧过身,看着于莉。
“女同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于莉。”她小声说。
“于莉同志,”高阳点点头,“刚才的话没说完。我不光是看里头乱才劝你。我是觉得,你跟那阎解成,不配。”
于莉抬起头,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高阳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但很清晰。
“阎家成分不好,是黑五类。这年头找工作、过日子,讲究的是根正苗红。就因为他家底子不干净,阎解成干了几年还是临时工。每个月那点工资,别说养家,养自己都费劲。家里还有那么些弟弟妹妹,都是拖油瓶,将来指不定怎么闹。”
于莉抿着嘴,没说话。媒婆提过阎家孩子多,但说那是人丁兴旺。
高阳看她听进去了,继续说。“阎阜贵,还有他媳妇杨瑞华,那是院里出了名的会算计。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十瓣花。
家里吃饭,不管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律均等分。你嫁过去,能受得了?吃不饱是常事。
他住那倒座房,你也看见了,朝北,冬天灌风,夏天闷罐,又潮又挤。你住得惯?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就他那点临时工收入,日子紧巴巴,几个月闻不到肉腥。阎阜贵这人,自私,双标。对媳妇,对子女,都一样。就他家那辆二手自行车,你想骑,行啊,按次掏钱,亲儿子也得算账。”
于莉听得愣住了。她想起媒婆王婶的话,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媒婆没跟我这么说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困惑。她家日子也紧,父亲在纸箱厂,工资不高,母亲没工作,妹妹还在上学。正是觉得阎家有城市户口,有工资,才答应来看看。可要是真像这人说的……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沿着胡同走出去一截,远离了四合院的喧嚣。
于莉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胀,出门前因为紧张,一紧张就想喝水,灌了好几碗白开水,这会儿尿意上来了,而且来得急。
她脸颊腾地红了,脚下步子有些别扭。
高阳察觉到了,停下话头看她。“怎么了?”
于莉尴尬得不行,手指绞着布包带子,声音更小了。“高阳同志,能不能,等我去上个厕所?”她实在憋不住了,又觉得在刚认识的男同志面前说这个,丢人。
高阳心里了然,面上不显,只点点头。“行,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就是看你面善,不想你跳进火坑。”
这话说得于莉心里一暖,也顾不上多想,赶紧点头。
“哎,谢谢您。”她捂着肚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瞅见胡同口不远有个公厕的指示牌,小跑着过去了。
高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他不担心于莉跑掉。尿急是真的,他不能像对待娄晓娥一样,去堵她的尿道吧?
更重要的是,她一个姑娘家,刚才院里那阵仗也吓着她了,这会儿除了回来找他问问清楚,或者自己迷迷糊糊回家,也没别的路。而回家,就得重新面对那个“偷肚兜”的阎家和可能有的流言。
没等多久,于莉就回来了。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清亮了一些,不那么慌了。她走到高阳面前,有点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事。”高阳摆摆手,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媒婆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也好奇,能把阎家说成什么样。”
于莉回想了一下,老实说:“王婶说,阎家是书香门第,家底殷实。院里第一台自行车就是他家的。还说等我嫁过去,就买收音机。以后不用我上班,就在家安心过日子就行。”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点当初听媒婆说时的憧憬,但很快又被现实的疑虑覆盖。她确实是冲着能安稳过日子来的,家里实在困难,父亲压力大,妹妹读书也要钱,灾年粮票紧张,不嫁人,家里负担更重。
高阳听了,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很快又收敛。
“书香门第?阎阜贵是个小学教员不假,可算计到骨子里。家底殷实?真殷实就不用天天在院里哭穷,跟个门神似的把着院门,算计邻居家几根葱了。自行车?收音机?”
“你以为买了是给你用的?那是阎阜贵自己撑门面、自己享受的。你信不信,就算真买了,你想听,也得看他脸色,或者,交钱。”
“不会吧......”
于莉捂住嘴,眼睛睁大了。
仔细一想,自行车如果是家里的宝贝,恐怕确实轮不到新媳妇随便骑。收音机……阎阜贵自己听听新闻戏曲,好像更合理。她心里那点憧憬的泡沫,啪一下,又破了一个。
高阳看她神色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迈步往前,示意于莉跟着,两人已经走出了胡同,来到稍微开阔点的街口。这里人来人往,嘈杂些,说话反而没那么显眼。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坏谁的事。”高阳放缓了语气,显得推心置腹,“我自己住后院,三间房,独门独户一个小跨院,有独立厨房,自己修的卫生间带化粪池。我是轧钢厂医务科的四级医生,中专毕业,每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七毛八,加上补贴,就是六十块。”
他停下来,看着于莉。于莉听得认真,听到六十”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工资可不低,比她父亲高出一大截。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高阳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平实的郑重,“我爸妈都是烈士。我是正经的红五类,根正苗红的中专生。”
于莉心头一震。烈士子女,红五类,中专生,医生,独门独院,高工资……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跟她刚才在四合院里看到的混乱、听到的阎家的不堪,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她看着高阳,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眼神清正,说话条理清楚,和倒座房里那个被揪着骂“偷肚兜”的阎解成,和那个算计到骨子里的阎阜贵,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媒婆的话,阎家的不堪,高阳的条件,还有刚才那场闹剧……到底该信谁?
高阳没再往下说,给她时间消化。心里想着,诋毁对手这一步,看来效果不错。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于莉同志,”他开口,语气自然,“这都晌午了,折腾一早上,你也没吃饭吧?我也饿了。我有全聚德的鸭票,还有鸡票,味道还行。要不,一起吃个便饭?有些话,这里站着说也不方便。”
看她犹豫的样子,高阳笑道,“现在吃口肉多难?于莉同志,你不会不想吃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