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我的手机震了整整两个小时,八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备注“妈妈”。
最后警察冲进病房,我妈指着插着氧气管的我破口大骂:
“死丫头躲这儿装死?你弟在网吧跟人抢机位把人打进ICU了,对方要五十万!赶紧起来去筹钱!”
主治医生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叫保安赶人。
我费力地拔掉氧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警官,正好你们在,我要报案,有人长期敲诈勒索。”
我躺在手术台上。
无影灯的光惨白刺眼,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麻醉的效力正在缓慢退去,腹部传来一阵阵被撕裂的剧痛。
急性阑尾炎穿孔,并发腹膜炎。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我就该直接送去太平间了。
身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证明我还活着。
床头柜上,我的手机却像一块濒死的脏器,在疯狂地、无休止地痉挛震动。
嗡嗡嗡。
嗡嗡嗡。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
上面显示的来电备注,永远是同一个名字。
妈妈。
从我被推进手术室,到手术结束,再到被推入病房。
整整两个小时。
手机的震动就没停过。
我没有力气去接。
护士想帮我关机,被我用眼神阻止了。
就让它响吧。
我倒想看看,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儿子,能疯狂到什么地步。
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量,从1个,跳到10个,再到50个。
最后,定格在80个。
然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闭上眼,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病房的门却被砰地一声巨响撞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神情严肃。
紧随其后的,是我妈赵秀娥。
她气喘吁吁,脸色涨红,一双三角眼在病房里飞快地扫视。
当她的目光锁定在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的我身上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只有滔天的愤怒和怨毒。
“许知意!你个死丫头躲这儿装死?”
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打了你八十个电话!你存心不接是吧?你长本事了啊!”
主治医生李医生正好进来查房,看到这一幕,脸都青了。
“这位家属!请你出去!病人才刚做完大手术,需要静养!”
赵秀娥根本不理他,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我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还有脸住院?你弟在网吧跟人抢机位,把人打进ICU了!”
“对方要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不然就要把你弟送去坐牢!”
“你赶紧给我起来!去给你那些有钱的同学朋友打电话!去筹钱!”
李医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保安!保安在哪里?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
警察也被这阵仗搞懵了,连忙上来拉住我妈。
“女士,请您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赵秀娥奋力挣扎,唾沫星子横飞。
“我冷静不了!我儿子要被人弄进监狱了!她这个当姐姐的还有闲心躺在这里装死!”
“许知意我告诉你,家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听着她那些理所当然、刻薄入骨的话。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后一丝名为亲情的温度,也在这场闹剧里,彻底消散了。
我费力地抬起手,拔掉了鼻子上的氧气管。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朝着因为震惊而愣住的警察,扯出了一个冰冷至极的笑。
“警官。”
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正好你们在。”
“我要报案。”
“有人长期敲诈勒索。”
我的话音落下,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秀娥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医生停下了喊保安的动作,错愕地看着我。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走上前,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
我没有看赵秀娥,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位警察身上。
“我说,我要报案。”
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有人,以亲情为名,对我进行长达十年的敲诈勒索。”
“总金额,超过一百万。”
年长警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审视着我,又看了一眼旁边状若疯狂的赵秀娥。
“你说的‘有人’,是指谁?”
我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了我的亲生母亲。
“她,赵秀娥。”
赵秀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知意你疯了是不是!”
她尖叫着就要扑过来,被旁边的年轻警察一把拦住。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污蔑你亲妈的?!”
“我敲诈你?我哪句话是敲诈你了?我让你救你弟弟的命,这也叫敲诈?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的声音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因为她这副模样而心软,会感到愧疚。
但现在,我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厌恶。
我没有理会她的咆哮,只是平静地对警察说。
“警官,我的手机。”
“就在床头柜上。”
年长警察示意同事看好赵秀娥,自己则走过来,戴上手套,拿起了我的手机。
“你想证明什么?”
“我的手机银行,有每一笔转账记录。”
“从我上大学开始,每一笔奖学金,每一笔实习工资,每一笔项目奖金。”
“以及工作之后,每个月的工资。”
“百分之九十以上,都转到了一个固定的账户里。”
“户主,就是赵秀娥女士。”
我看着赵秀娥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道。
“每一次转账前,我都会收到她的电话或者信息。”
“内容大同小异。”
“你弟弟要买最新的游戏机,你这个当姐姐的表示一下。”
“你弟弟谈恋爱需要钱,你快打五千过来。”
“你弟弟换手机了,你把钱付一下。”
“你弟弟要跟朋友出去旅游,你出一万块赞助费。”
“如果我不给,或者给晚了,接踵而至的就是辱骂、诅咒,以及‘不孝’、‘白眼狼’、‘自私自利’的帽子。”
“她会闹到我的学校,闹到我的公司。”
“她说,她生我养我,我的所有一切都是她给的,所以我的钱,理所应当就是她的,是弟弟许家明的。”
“警官,我想请问。”
“这算不算敲诈勒索?”
年长警察飞快地翻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脸色越来越凝重。
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金额,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笔。
少则几千,多则数万。
最新的几笔,甚至直接掏空了我这个月的全部工资。
而收款人的名字,赫然就是“赵秀娥”。
赵秀娥彻底慌了,她开始语无伦次。
“那……那是她自愿给的!是她孝敬我的!我儿子也是她儿子,她给弟弟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警察同志,你别听她胡说,她刚做完手术,脑子不清醒!”
年长警察放下手机,眼神冷得像冰。
“赵秀娥女士。”
他严肃地开口。
“现在我们怀疑你涉嫌敲诈勒索,需要你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请你配合。”
赵秀娥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我不能跟你们走!我儿子还在等我拿钱救命啊!”
“许知意!你个挨千刀的!你要害死你亲妈!害死你亲弟弟啊!”
她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
然而,两位警察不为所动,一左一右,直接将她架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许知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赵秀娥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李医生走过来,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帮我重新戴上了氧气管。
“好好休息吧。”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