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挨家挨户领钱,95万,一分不少。
轮到我家,工作人员翻了翻图纸:"你家不在范围内。"
我站在门口,看着邻居们数钱数到手软。
村长还特地过来劝我:"认命吧,谁让你家就差那么两米。"
我没吭声,转身把房子改成了仓库。
两个月后,学校建成了。
村里人却发现,他们的拆迁款,根本不够在新地方安家。
而我的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村委会大院里,人声鼎沸。
一条红色的横幅从东墙拉到西墙,上面印着金色的仿宋大字:热烈庆祝白马村新校区拆迁项目圆满启动。
横幅下面,摆着一排长桌。
桌上,几台崭新的点钞机正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醉的声响。
村里的人,挨家挨户,排着长队。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狂喜。
张家婶子领完钱,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了。
李家大哥揣着钱,当场就给他城里的儿子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儿子!九十五万!一分不少!明天就去给你提车!”
九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烙在每个村民的心里,烫得他们晕乎乎的。
队伍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终于,轮到了我,许知夏。
我走到桌前。
负责发钱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头也不抬,伸手要我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递了过去。
他接过,对着桌上的一张规划图纸和名单,用手指着来回比对。
点钞机的声音还在响,但似乎离我很远。
周围的喧嚣也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
我只听得见自己平静的心跳声。
一秒。
两秒。
年轻人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停了下来。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许知夏?”
我点点头。
“你家这房子……不在这次的拆迁范围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瞬间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幸灾乐祸的,同情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头指着图纸,像是对我解释,又像是对周围的人解释。
“你看,规划红线在这里,你家的房子,墙角刚好……就差那么两米,正好在红线外面。”
“所以,这次的补偿款,你家没有。”
他说完,把我的证件推了回来,然后扬声喊道:“下一位!王二柱!”
后面的人立刻挤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递上自己的证件。
新的点钞声再次响起,像一首欢快的交响乐,为别人而奏。
我被挤出了人群。
站在村委会大院的门口,我看着里面一张张因为巨款而扭曲、兴奋的脸。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村长王德发挺着啤酒肚,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我身边。
他刚领完钱,满面红光,嘴里叼着一根高档香烟。
“知夏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这事儿呢,叔知道你委屈。”
“可规定就是规定,图纸是上面画的,谁也没办法。”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在我面前。
“就差两米,这都是命啊。”
“你看大家伙儿都领了钱,高高兴兴的,你也别闹,别给大家添堵。”
“认命吧。”
我看着他那张假惺惺的脸,看着他眼神深处藏不住的得意和轻蔑。
我们两家是邻居,院墙挨着院墙。
他家在红线内,我家在红线外。
我什么都没说。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的沉默,似乎让王德发有些意外。
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来应付我的哭闹和撒泼。
可我什么都没做。
他愣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或许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回家的路不长,却感觉走了很久。
一路都是欢声笑语,讨论着怎么花这笔“飞来横财”。
买房,买车,娶媳妇。
美好的未来在他们面前展开。
而我,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时代的孤魂,与这场狂欢格格不入。
推开自家院门,看着这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
它是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现在,它成了全村唯一一座没有价值的“破烂”。
我拿出手机,没有去搜索什么拆迁法规,也没有想过去找谁申诉。
我在搜索框里,冷静地输入了几个字。
“仓库改建,需要什么手续?”
第二天,整个白马村都沉浸在一种不劳而获的巨大喜悦中。
村东头的马路上,停了好几辆崭新的小轿车,车主们正被一群人围着,满脸得意地介绍着性能。
村西头的小卖部,最贵的烟和酒被抢购一空。
孩子们手里拿着平日里舍不得买的昂贵零食,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女人们则三五成群,讨论着要去城里买哪个牌子的金项链。
我家的大门,却显得格外冷清。
一大早,邻居李嫂就端着一碗饺子进了我的院子。
她是我妈生前关系最好的牌友,现在也是最先拿到九十五万的人之一。
“知夏啊,还没吃饭吧?嫂子给你下了一碗饺子。”
她把碗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眼神却不住地往我屋里瞟。
“昨天那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这人啊,一辈子,都是命。你这房子,就差那么一点点,说明你没这个发财的命。”
她嘴里说着安慰的话,手腕上那只昨天刚买的、明晃晃的金镯子,却有意无意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嫂子跟你说,想开点。这九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就是城里一套房子的首付。”
“你看我们家,拿了钱,也发愁呢。这新居民点那边,户型都大,装修、买家具,又是一大笔钱。这钱啊,不禁花。”
她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仿佛那九十五万是什么烫手山芋。
我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她是来炫耀的,是来看我笑话的。
想从我脸上看到嫉妒、不甘和痛苦。
可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嫂子,饺子放着吧,我待会儿吃。”
我的平静,让她的表演失去了观众。
李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终于觉得无趣,悻悻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把那碗已经冷掉的饺子倒了。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白马村周边的规划图。
这张图,比村委会那张更详细。
是我花了一晚上,从市规划局的网站上下载的。
新学校的选址,就在我们村东头。
学校是全封闭式寄宿学校,规模很大。
为了配套,学校旁边规划了一大片新的居民安置点,就是李嫂口中那个“新地方”。
我用鼠标将地图放大,仔细看着安置点。
安置点全是崭新的六层小楼,一梯两户,设计得很漂亮。
但是在整个安置点的规划里,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也是致命的漏洞。
所有的建筑都是住宅楼。
没有商铺,没有店面,更没有一个平方的仓储空间。
这是一个纯粹的、干净的、为了“好看”而设计的居住区。
我又打开另一个页面。
上面是新学校的建筑材料招标清单。
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桌椅、床铺、食堂设备、教学器材……
这些东西,在学校主体结构完工后,会从全国各地的供应商那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学校要在九月一号开学。
而这些物资,最晚会在八月中旬集中运抵。
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一号,有半个月的窗口期。
这么大批量的物资,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足够近的、足够安全的临时中转仓库。
否则,几百辆大卡车堵在工地门口,会造成一场灾难。
而放眼整个新校区周边,最近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能够立刻改建成大型仓库的独立建筑,是哪里?
我看着屏幕上那根刺眼的规划红线。
红线外,那个孤零零的、占地近三百平米的院子。
是我的家。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大型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
“喂,老同学,我,许知夏。”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想把家里的老房子改建成一个标准化的仓库。”
“对,越大越好,承重要高,防火防盗等级要最高。”
“钱不是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两个月内,必须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