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已经三天了。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对面梳妆台的镜子里的我正对着我笑。
她挥手,眨眼,甚至还做了个鬼脸。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活跃。
直到她开始用口型对我说话,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我躺在床上。
已经是第三天了。
身体像被灌满了铅,沉重滞涩。
别说动一下,就连转动眼球都感到无比费力。
我的世界,被压缩在眼前这一片小小的天花板上。
白色。
单调的白色。
直到我的视线,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到了对面的梳妆台。
那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我。
她也躺在床上,姿势和我一模一样。
但她和我不同。
她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的弧度。
我努力地想扯动自己的嘴角,哪怕是做出一个最简单的回应。
失败了。
我的脸像一张僵硬的面具,不受任何控制。
镜子里的我,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徒劳。
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甚至对我,眨了眨右眼。
一个俏皮的,属于我惯用的小动作。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自己最熟悉的东西,被别人以一种陌生的方式展现出来的诡异感。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她开始变得更加活跃。
她冲我挥了挥手。
她对着我做了一个鬼脸,那是我们大学时和闺蜜拍照最爱用的表情。
她用手指卷起一缕长发,在指尖绕着圈。
而我。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像一个被关在透明囚笼里的观众,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我的世界里,活色生香。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的丈夫,周易安,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感觉怎么样?”
他轻声问。
我想告诉他。
我想告诉他快看镜子,快看那个怪物。
我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枕头。
周易安看见了。
他放下碗,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掉我的泪痕。
“别怕。”
他安抚道。
“医生说你只是太累了,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说的话,和昨天,和前天,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镜子。
一次也没有。
仿佛那面镜子,那个活泼的我,根本不存在。
他开始喂我喝汤。
是鸡汤。
温热的液体滑过我麻木的喉咙,带来一丝不属于我的暖意。
我配合着,吞咽着。
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配合这件事上。
因为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停止了所有的小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周易安温柔地给我喂汤。
看着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动地接受着一切。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用口型对我说话。
没有声音。
只有唇瓣无声的开合。
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我读懂了。
她用口型对我说:
“你该休息了。”
她说完,露出了一个和周易安一样温柔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被冰封。
周易安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她。
我和镜子里的我。
刚才那句无声的宣告像一把冰锥凿穿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这不是幻觉。
不是我太累了产生的臆想。
这是一个事实。
一个正在发生的,无比恐怖的事实。
镜子里的她在我陷入恐慌时,反而变得更加放松。
她甚至伸了一个懒腰。
一个属于我睡到自然醒后,最惬意的伸展动作。
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那是我的身体。
但做出这个动作的,是她。
然后,她坐了起来。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的凝滞。
就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
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真丝睡衣,赤着脚,走下床。
地板是冰凉的。
我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凉意。
但我的脚,明明还纹丝不动地躺在被子里。
这种感官上的割裂与共享,让我几近崩溃。
她走到梳妆台前。
她坐下。
她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我。
是那个僵硬地躺在床上,满眼惊恐的我。
我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了。
“你看你太紧张了。”
她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口型。
是声音。
是我的声音。
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放松一点,对身体才好。”
她拿起我的梳子,开始梳理那头乌黑的长发。
动作轻柔,优雅。
“周易安他很爱你。”
她一边梳头,一边像是闲聊般地开口。
“但他也需要一个健康的,能回应他的妻子,不是吗?”
她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脑海。
“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他担心,让他疲惫。”
她放下梳子,拿起我常用的那支豆沙色口红。
她熟练地给自己涂上。
镜子里那张脸,瞬间变得更加明艳动人。
“而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就是镜子里的她,满意地笑了笑,“我能让他开心。”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我的衣服。
每一件,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她纤细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后,取出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
是我准备下周参加朋友婚礼要穿的。
“今天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她把裙子放在床上,开始脱身上的睡衣。
我闭上眼睛。
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她用我的身体,做出任何属于我的动作。
但感官是无法关闭的。
我能感觉到布料划过皮肤的触感。
能感觉到裙子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穿戴整齐。
妆容精致,衣着得体。
完美得就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她拿起我的包,我的钥匙,走向门口。
快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她回头。
对我,不,是对镜子里那个躺在床上的我,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的身体,我的声音,我的丈夫,我的生活……
正在被另一个人,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怪物,一点点地,全部夺走。
而我,连呼救的权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