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医院厕所的马桶里。
生母生完我后,甚至没看我一眼,直接冲了水就走了。
可命运捉弄人,我的脑袋太大了,卡在了洞口。
护士听到哭声,冲进厕所,从粪坑里把我抱了出来。
医生警告她,孩子可能有脑瘫风险,过了一周都没人认领我。
医院准备把我送到孤儿院。
可就在护士把我准备交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护士心疼了,毫不犹豫把我抢了回来。
从那以后,她成了我的妈妈。
我叫安然。
我出生在医院厕所的马桶里。
生下我的女人,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按下冲水阀,提上裤子就走了。
冰冷的水流裹住我,要把我带进这个城市的污秽管道。
可命运捉弄人。
我的脑袋太大了,卡在了那个陶瓷洞口。
水流冲刷着我,我却无法被冲走。
我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哭声惊动了查房的护士。
她冲进厕所,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半个身子卡在马桶口,正声嘶力竭地哭着。
她后来告诉我,那个瞬间,她觉得全世界的肮脏都汇集在了那个小小的马桶里,而我的哭声,是唯一的、刺破肮脏的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冲过去,伸手,把我从那个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粪坑里抱了出来。
我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
带着一身的污秽和诅咒。
医生说,我因为在污水里泡了太久,加上出生时的窒息,很可能有脑瘫的风险。
一周后,无人认领。
我成了医院里一个烫手的山芋。
所有人都认为,我最好的归宿是福利院。
把我抱出来的那位护士,叫赵秀芳。
她成了我的临时妈妈。
那一天,她抱着襁褓里的我,准备把我交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就在交接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的我,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声尖锐,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赵秀芳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她后来笑着对我说,我那时候的哭声,就像在对她说:“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她毫不犹豫地从福利院工作人员手里,把我抢了回来。
她对所有人说:“我养。”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未婚,是医院里最漂亮的护士。
因为我,她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疯子。
她的父母和她断绝了关系,说她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她只是抱着我,笑了笑。
从此,她成了我的妈妈。
我成了她的安然。
她希望我一生平安喜乐,顺遂安然。
可我的出生,注定了我的人生不会安然。
医生的话应验了。
我发育迟缓,三岁才会走路,四岁才会断断续续地说话。
我还伴有严重的自闭倾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把自己缩在一个小小的壳里。
妈妈没有放弃我。
她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带我跑遍了所有的大医院。
她白天在医院里当天使,晚上回家,就对着我这个小傻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简单的单词。
“然然,叫妈妈。”
“然然,看妈妈这里。”
“然然,这是苹果,苹果。”
她用她全部的爱和耐心,一点一点地把我从那个黑暗、封闭的世界里拉扯出来。
七岁那年,我终于基本康复了。
我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走进了小学校园。
可地狱的另一扇门,也随之打开。
“马桶公主!”
“她是她妈在厕所里生下来的!”
“离她远点,她身上有屎味!”
校园霸凌,接踵而至。
我的书本被撕碎,我的铅笔盒被扔进垃圾桶,我的衣服上被泼满墨水。
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妈妈。
我怕她担心,更怕她因为我而被人指指点点。
那天,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我堵在操场的角落。
他们笑着,让我学马桶冲水的声音。
我不肯。
他们就把我的头,按进了洗拖把的脏水池里。
冰冷、肮脏的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马桶里。
窒息和绝望,再次笼罩了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声怒吼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是妈妈。
她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冲过来,推开那几个男生,把我从水池里捞了出来。
她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地把我裹住。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我,走向那几个吓傻了的男生,走向闻声而来的老师和同学。
她站在所有人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女儿,叫安然。”
“她是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宝贝。”
“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干净,都高贵。”
她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以后,谁再敢欺负她,我跟他拼命。”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当面欺负我。
妈妈用她单薄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晴天。
回到家,她给我煮了热乎乎的姜汤。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她摸着我的头,轻声说:“然然,你是妈妈见过最聪明的孩子,永远都是。”
我抱着她,终于放声大哭。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别怕,妈妈会养你一辈子。”
是啊,妈妈会养我一辈子。
这句话,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为了妈妈,我必须好好活着。
我开始拼命学习,我要变得优秀,我要让妈妈为我骄傲。
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我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可我忘了,命运的齿轮,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充满了恶意的玩笑。
那天晚上,妈妈在给我削苹果。
她笑着说明天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突然,她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妈妈晕倒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我们小小的、宁静的世界。
我抓着病床的栏杆,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感觉天塌了下来。
医院里的白色,和记忆中厕所的白色,重叠在一起。
都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让人绝望。
检查,化验,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冰凉,不停地祈祷。
求求你,不要带走我的妈妈。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医生拿着诊断报告,找到了我。
他的表情严肃而沉重。
“尿毒症晚期。”
“需要立刻进行血液透析,并且尽快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移植手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尿毒症……
移植……
这些词汇,我只在电视剧里听过。
我颤抖着问:“医生……需要多少钱?”
医生叹了口气,报出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数字。
“透析是长期的,手术费、后期康复费用,加起来,至少要准备一百万。”
一百万。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们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万块。
那是妈妈准备给我上大学的钱。
我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看着那一长串的数字,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我拼命学习,考第一,拿奖学金,以为这样就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可在一场疾病面前,我所有的努力,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笑。
我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借钱。
亲戚,朋友,妈妈的同事。
电话那头,是客气的慰问,和更客气的拒绝。
“安然啊,不是我们不帮你,一百万,实在是太多了……”
“秀芳真是可怜,你怎么摊上这么个病……”
“你妈妈当初为了你,把亲戚都得罪光了,我们也是有心无力啊。”
冷漠,推诿,同情。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越收越紧,让我无法呼吸。
我跪在妈妈的病床前,握着她因为生病而有些浮肿的手。
她还在昏睡。
我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这么没用。
我连你的医药费都凑不齐。
如果……如果当初你没有收养我,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
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常年劳累,而落下这一身的病?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是我这个从马桶里爬出来的怪物,毁了你的一生。
强烈的负罪感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我死了,妈妈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就在我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麻木地接起。
“喂,是安然小姐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而疏远。
“我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是周氏集团法务部的,想和您谈一谈关于您母亲赵秀芳女士的医疗费用问题。”
周氏集团?
我从未听说过。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本能地觉得是诈骗电话。
“你们打错了。”
我刚要挂断,对方却说出了一句话,让我浑身一震。
“您的生母,周曼云女士,委托我们联系您。”
生母。
周曼云。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我尘封二十年的记忆黑匣子。
那个在厕所里生下我,然后毫不犹豫按下冲水阀的女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
二十年了。
她终于出现了。
是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
她是要来救我,和妈妈的吗?
一点荒唐的希望,从我心底升起。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闪闪发亮的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毕恭毕敬地为后座的人打开了车门。
先下来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拐杖。
接着,是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她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我的影子。
她就是周曼云。
我的生母。
她们没有走进病房,而是让我在医院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仿佛多在我身边待一秒,都会被我身上的穷酸气污染。
我局促地坐在她们对面,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她们身上昂贵的布料,格格不入。
周曼云打量着我,眼神里半分温情都没有
那是一种打量商品的目光。
冰冷,挑剔。
“长得还算可以。”她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可笑的希望,瞬间破灭。
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也就是我的外婆,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然,是吧?”
“我们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救你养母的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知道她需要一百万。”
老太太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这一百万,我们可以给你。”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条件呢?”我问。
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来自他们的。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和轻蔑。
“条件很简单。”
“嫁给陆家的三少爷,陆景琛。”
陆家。
这个姓氏,在这座城市如雷贯耳。
是真正的顶级豪门。
可我听说过,陆家的三少爷陆景琛,是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药罐子。
传闻他活不过三十岁。
周曼云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我们周家生意出了问题,需要和陆家联姻。”
“本来这个人选,是我另一个女儿,可她不愿意嫁给一个快死的人。”
“所以,就想到你了。”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我生来,就是为了给她另一个女儿当替代品的。
“你嫁过去,周家渡过难关,我们给你一百万,救你的养母。”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交易。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一百万,买我的一辈子。
买我去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
我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真可笑啊。
二十年前,他们把我当成垃圾,冲进下水道。
二十年后,他们发现我这个垃圾还有点利用价值,就想用一百万,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卖个好价钱。
我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嘴脸,一股恶心和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