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们曾这样互相寻找过,却在时光的岔路口,一次次擦肩而过。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就像深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等到春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奄奄一息。
“都过去了。”她再次说这句话,指尖攥得发白,“傅知珩,人总要往前看的。”
傅知珩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他想说,我不想往前看,我只想找回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你说得对。”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替她擦去桌面上的水渍,动作温柔得像当年替她整理翻乱的笔记。
“再喝点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韫玉摇摇头,放下勺子。她抬起头,看着傅知珩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润,明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夜的星光。
可就是这双眼睛,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让她抱着那本写满他字迹的错题集,哭到天亮。
也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把这份没说出口的喜欢,熬成了执念。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看着他坐在对面,说着当年的事,她才忽然发现,那些汹涌的悸动,好像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慢慢耗尽了。
就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早就淡了味道。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藤萝的清香。
“傅知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高中时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可是——现在我好像,不喜欢你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傅知珩拿着筷子的手,猛地僵住。他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韫玉看着他眼底的错愕,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这些年,我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修水管,自己在医院值夜班,自己扛过所有的难。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可刚才看着你,我忽然觉得,好像也就这样了。”
好像也就这样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疲惫。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终究是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傅知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夏天,他攥着一张写着“等我回来”的纸条,想在放学时塞给她。可那天,家里的电话,一直催他和爷爷立刻动身回京市。
那张纸条,至今还夹在他的旧日记本里。
原来,时光真的会带走很多东西。
包括,年少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那……挺好的。”
沈韫玉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
藤萝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桌上的菌菇汤,彻底凉了。
初秋的晚风裹着巷口飘来的桂花香,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却吹不散心口那团沉甸甸的滞涩。傅知珩沿着公寓那昏黄的路灯走,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此刻被揉得七零八落的情绪。
包厢里沈韫玉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傅知珩,我好像,不喜欢你了。”
明明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不疼,却痒得人发慌,慌到连指尖都泛着麻意。
他回到家,反手带上门,将满街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浅浅地铺在地毯上,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傅知珩没动,就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夏天。
是一个蝉鸣聒噪的夜晚,他攥着一张写了又改的纸条,指尖都被汗浸湿了。纸条上的字不多,只有一句——“等我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那天原本是打算放学就塞给她的。他甚至都想好了,要站在草坪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把藏了一整年的心意说出口。
可计划终究是被打乱了。
母亲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说京市那边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让他和爷爷收拾行李,赶快回去。
他连去学校告别的机会都没有。那张纸条,被他慌乱地塞进了日记本的夹层里,一藏,就是十几年。
傅知珩缓缓站直身体,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房,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旁,蹲下身,拉开桌子最底下的隔层。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本磨了边的旧日记本,和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沈韫玉的名字,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
他把日记本拿出来,坐在地毯上,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翻开。
扉页上的铅笔画依旧清晰。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侧坐在窗边,笔尖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阳光斜斜地淌过她的发梢,晕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连额前碎发的弧度都被细致勾勒。旁边一行小字,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力道,却又透着几分执拗:“沈韫玉的数学题,要比我的难。”
那是沈韫玉。
傅知珩的喉结轻轻滚动,指尖顺着画中人的轮廓缓缓摩挲,仿佛还能触到当年教室窗台上的阳光,带着粉笔灰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往后翻,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关于她的琐碎记录。
“今天她帮我补了化学方程式,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忍不住多问了两道题。”
“她又因为最后一道大题皱眉了,眉头拧成小小的疙瘩,偷偷画了她的侧脸,希望她永远不用为难题烦恼。”
“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落在最后,却咬着牙没放弃,终点线前递了瓶水给她,她抬头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初见和她一起在灌木丛救下了一只小奶狗,我给它取名糯糯,说以后要一直照顾它,并且约定好,她有时间就来我家看它。”
一页页翻过去,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忽然就鲜活起来。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帧在眼前回放,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蝉鸣在耳边聒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心跳加速的悸动,藏在低头刷题的间隙,藏在偷偷对视的瞬间,藏在每一次刻意制造的偶遇里。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条从夹层里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傅知珩弯腰捡起,指尖拂过纸面,粗糙的纸张边缘带着些许磨损。十几年的光阴,让纸上的字迹都淡了些,却依旧能看清那行笨拙又认真的告白:“沈韫玉,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他盯着纸条,忽然就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几分自嘲的酸涩,眼眶渐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