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时光的岔路口里,抱着遗憾走了这么久。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青岚的走廊里,她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眼神依旧清澈,他会笑着叫住她,说一句好久不见;或许是在霖州的杨树下,深秋的树叶落了满地,她牵着一个眉眼像她的小孩,温柔地笑着,他会远远看着,默默祝福;又或许是在某个街角的书店,她靠窗而坐,翻着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像当年一样,他会走过去,递上一杯她喜欢的原味牛奶。
他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温柔的、调侃的、平静的,却唯独没想过,重逢会是在严肃的会议室里。
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表明心意后又说不喜欢了。
傅知珩将纸条重新夹回日记本,指尖却顿住了。
他想起茶水间里,她垂着眼睫说“人总是会变的”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转瞬即逝;想起她听到“长安街的银杏”时,攥紧水杯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想起她提起转学后的日子,语气里的云淡风轻,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她真的放下了吗?
还是,她只是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被时光隔开的遗憾,那些错过的岁月,早就没必要再提了。
傅知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夜色的凉意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书房里淡淡的墨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月光落在纸页上,照亮了扉页上的小像,也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当年的错过,不是因为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也不是因为一场仓促的转学。
是因为他们都太年轻,年轻到以为,有些心意,藏着就好,等一等,总会有机会说出口;年轻到觉得,时光还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靠近;年轻到不懂,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
却忘了,时光最是无情,它会推着人往前走,不给人回头的机会,也会把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慢慢酿成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抬手,将日记本轻轻放在窗台上,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它,像在守护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傅知珩望着远处的灯火,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润。
他好像,从来都没告诉过她。
当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不是“等我回来”。
是“沈韫玉,我喜欢你”。
从灌木丛救下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狗的初见,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狗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到高二分班后,无数个并肩学习的课间,他们头挨着头讨论难题,她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再到一起去他家看望糯糯,小狗围着他们打转,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一直都喜欢。
吃完饭分别后,沈韫玉是打车回的家。
车子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后座的空间很安静,司机放着轻柔的老歌,旋律缱绻婉转,像极了年少时偷偷藏在心底的心事,温柔又酸涩。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前却反复晃过傅知珩低头沉默的模样。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姿挺拔,可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场却忽然变得落寞,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句“我好像不喜欢你了”,她说得有多平静,心里就有多兵荒马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车门打开的瞬间,晚风裹着凉意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凉得像冰,连握着包带的力道都有些不稳。
楼里的灯亮如白昼,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她一步步爬上三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输入指纹,“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而急促。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玄关,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不想动,只想就这样沉浸在黑暗里,不用伪装,不用逞强。
高跟鞋被踢到一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裙摆散开,露出脚踝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被绑架时,她挣扎着磕在车角留下的。这么多年,她用尽了办法,涂抹了无数药膏,却没能把它彻底抹去,就像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和遗憾,怎么也挥之不去,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烙印。
傅知珩的脸,在黑暗里愈发清晰。
他替她擦去汤渍的手,温暖而干燥,温柔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说起这些年找过她时的语气,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失落与怅然,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他眼底的光,在她说完那句话后,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渐渐归于沉寂。
沈韫玉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渗出来,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会不喜欢呢。
高二分在同一班后的无数个课间,他们头挨着头讨论难题,她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他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在他耐心的讲解下豁然开朗;还有跑去他家探望那只共救的小狗糯糯的点滴,他会提前准备好小狗爱吃的零食,看着她和糯糯玩耍,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那些细碎的时光,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她整个青春,让那份懵懂的喜欢,化作一颗种子,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疯长成了后来的岁岁年年。
她以为,这份喜欢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绑架,像一场噩梦,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冰冷的仓库,陌生的男人,绝望的哭喊,还有脚踝传来的剧痛,那些画面像魔咒一样,无数次在她的噩梦里重现。她被救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活泼明媚。
一家人为了让她远离那些不堪的回忆,带着她休学去屿州修养,远离了霖州的一切,包括他、乔松云和苏听梧。后来,她放弃了考去京市的念头,那个曾经和傅知珩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城市,最终随便选了一所当地的本科院校。
这些年她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往前走,就是想把那些不堪的过往,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以为,她早就把傅知珩忘了。
直到会议室里,他把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
十几年的时光,好像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青春里走出来的少年,长成了沉稳温润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心里的藤蔓,却疯了似的往上爬,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
她不敢告诉他,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不敢让他知道她曾经遭受过的恐惧与伤害。她怕他眼里的光,会因为那些肮脏的过往,变得黯淡;她怕他知道真相后,会用同情的眼光看她;她更怕,他们之间,早就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回不到从前。
所以,她只能说,我好像不喜欢你了。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违心的话,亲手推开那个她放在心底十几年的人。
沈韫玉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破碎的霜,清冷而孤寂。
沈韫玉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缕月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月光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就像她和傅知珩之间的缘分,明明重逢了,却还是要亲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