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55:11

沈韫玉忽然想起——那年盛夏,她攥着笔在信纸上写下的字字句句,连同少女最羞怯的心事,一起夹在了那本泛黄的高中数学课本里。

那本课本,她没舍得扔,也没舍得送给别人,毕业后便和一沓沓试卷、笔记一起,被仔细收进了书房角落的旧纸箱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疯了似的往心口钻。沈韫玉几乎是立刻起身,连拖鞋都顾不上换,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往书房跑去。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映着她仓促的影子,一路晃进堆满杂物的书房。角落里的旧纸箱被几个收纳盒压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伸手拂去灰尘,指尖触到粗糙的纸箱表面,心脏却跳得越发厉害。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面的盒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纸箱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味与旧时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里面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从语文到英语,从物理到化学,一本本都带着当年的痕迹——有的扉页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的页角折着角,有的还夹着干枯的枫叶书签。

沈韫玉的目光在一堆课本里逡巡,手指轻轻拂过一本本封面,指尖的触感从光滑到粗糙,从硬壳到软皮。她的呼吸渐渐放轻,连带着动作都慢了半拍,生怕惊扰了藏在课本里的,那段小心翼翼的青春。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那本熟悉的数学课本。深蓝色的封皮已经褪色,边角被磨得有些毛边,上面还留着她当年用马克笔写下的“傅知珩同款”几个小字,字迹青涩,却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执拗。

沈韫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那本课本。书页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泛黄,翻页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课堂上,她偷偷在课本后偷看傅知珩侧脸时,紧张得屏住的呼吸。

她的手指颤抖着,一页页地翻找,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掠过那些她曾经反复演算的错题,终于,在课本中间的某一页,她看到了那封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米白色的信纸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水印记。沈韫玉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十几年的时光,仿佛就在这一刻,潮水般涌了回来。

记忆是部被倒转的老电影,镜头缓缓回溯,最终定格在霖州市——那座既拥有满城喧嚣繁华,又藏遍烟火暖意的城。

夏末的日头不再毒辣,正午的阳光落下来,多了几分柔和的漫散,路边的梧桐叶悄悄镶了圈金边,风一吹便簌簌晃悠,落在柏油路上的光影跟着碎成一片。空气里满是夏末的余温与初秋的清爽,混着老城区早点铺残留的油条香、巷尾花店新鲜栀子的甜香,还有街角修车铺机油的淡味,是独属于霖州市的、鲜活又厚重的烟火气。

沈韫玉的姑祖母走了。在她即将过周末的前两天,那个一辈子守在霖州老城区四合院里的老人,终究没熬过这个漫长的夏天。报丧的是姑祖母的远房侄孙,敲开沈家门时,脸上带着难掩的凝重,对着沈母杜松棠把话说得恳切:“婶子,您也知道姑奶一辈子清净,没多少牵挂,如今走得也算安详。您和沈叔工作都忙,你们夫妻去一个人也是心意,家里人都懂。”

沈明烛是韫玉的父亲,任职霖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手里的案子从来都是连轴转,忙起来晨昏颠倒,不着家是常态,有时出个外勤,三五天都未必能跟家里通上一次话。沈母杜松棠则是霖州市人民法院的民事审判庭法官,案卷堆得能齐上办公桌沿,常常为了理清案情细节、核对证据链加班到深夜,伏案久坐让她落下了颈椎劳损的毛病。

沈韫玉还有个正在上初中的弟弟沈砚尘,性子沉稳得不像少年,自幼便是旁人眼中的学霸,课本上的知识一点就透,平日里话不多,大多时候都埋首在习题集里,却总能把自己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父母多操心。

夫妻俩一个守一方治安,风里来雨里去护着霖州的烟火安宁,一个守司法天平,字斟句酌护着法理与人情,皆是高强度高压力的岗位,家里的餐桌多数时候只有沈韫玉和沈砚尘姐弟俩,鲜少能凑齐一顿安安稳稳的家常饭。可即便如此,每次吃饭时,沈砚尘总会默默帮姐姐摆好碗筷,偶尔会分享学校里的知识点,或是提醒姐姐别忘了下周的测验,沉稳的性子里藏着少年人不多见的细心。

沈韫玉对姑祖母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每年除夕去老四合院拜年的片段里。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总穿着藏青色斜襟褂子的老人,性子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跟人寒暄,待晚辈却有着最直白的热情,每次见着她和沈砚尘,总要把提前备好的糖果、坚果往两人兜里塞,对着韫玉说“多吃,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转头又看向沈砚尘,添上一句“读书费脑子,也得多补补”。沈砚尘那时虽小,却总会恭恭敬敬地说声“谢谢姑祖母”,然后把糖果收进兜里,不像别的孩子那般立刻拆开,沉稳的模样总能惹得老人眉眼舒展。

姑祖母是爷爷唯一的亲妹妹,是她和沈砚尘实打实嫡亲的长辈,虽往来不密,可听着报丧亲戚的话,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沈韫玉心里还是漫上一丝浅浅的难过,像夏末沾了露水的草叶,轻软却真切。

一旁的沈砚尘放下手中的习题册,眉头微蹙,虽没多说什么,但眼底的沉静里多了几分凝重,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胳膊,动作简单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向来不擅长表达情绪,却总能用最沉稳的方式回应身边人的心境。

亲戚走后,客厅的空气沉了几分。杜松棠端着刚沏好的热茶,指尖捏着杯沿,沉默半晌才拨通了沈明烛的电话。

沈韫玉端着水杯从卧室出来时,正看见母亲跟父亲低声聊起姑祖母的后事,沈砚尘则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却没怎么翻动,显然也在留意着母亲的通话。见姐姐走近,他抬了抬头,用眼神询问“情况怎么样”,沈韫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杜松棠见女儿走近,便把还在通话的手机递了过来,眼底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爸爸,”沈韫玉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放得轻了些,“您能抽出时间回来参加葬礼吗?”

那头的背景音格外嘈杂,隐约混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声、同事间的交谈声,还有车辆驶过的鸣笛声,想来是还在案发现场或是赶回队里的路上。

沈明烛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比平日里更沉几分,裹着难以言说的歉疚与无奈,闷声道:“手头这起连环盗窃案正是攻坚的时候,昨晚刚锁定嫌疑人踪迹,今天得蹲守布控,半点走不开,没时间回去。你好好陪着妈妈去,让砚尘也跟着,凡事多听妈妈的,照顾好她。”

“我知道了。”沈韫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早就习惯了父亲这样的回答,习惯了他的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习惯了家里常常只有她、母亲和弟弟三个人的冷清。旁边的沈砚尘闻言,轻轻点头,低声补了一句:“爸爸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姐姐。”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稍柔和下来,带着长辈的叮嘱:“韫玉你现在高一了,基础得打牢,砚尘也一样,初中关键期,别松懈,都要好好用功,别让我和你妈操心。”

“知道了爸爸。”姐弟俩异口同声地回应,沈砚尘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默默把父亲的叮嘱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