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55:28

书香门第的孩子,从来都承载着父母沉甸甸的高期望,更何况沈明烛夫妇皆是行业里的佼佼者,对姐弟俩的要求难免稍微严苛。但两人也从未让人失望,沈韫玉在霖州一中高一近一千三百名学生中稳居全校前十,沈砚尘更是初中部的“常驻第一”,各科成绩拔尖,逻辑思维缜密,是老师口中“不用费心的好学生”,足够优秀,也足够让常年忙碌的父母放心。

好在天遂人愿,杜松棠手头积压的几个案子,赶在姑祖母葬礼前尽数审结归档,难得得了段清闲,不仅能按时下班回家,还能腾出完整的时间去参加葬礼。

等父女俩聊得差不多,杜松棠将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橙子递到沈韫玉面前,又给沈砚尘递了一块,沈韫玉接过的同时把手机递还,随即就听见杜松棠跟电话那头的沈明烛商量起白事的礼金,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半点不见慌乱。

沈砚尘接过橙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重新拿起习题册,却依旧没怎么翻看,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显然不在题目上。

轻柔的晚风从客厅的落地窗溜进来,吹得纱帘轻轻晃动,风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杜松棠当年从千里之外的屿州远嫁到霖州,娘家亲戚本就隔得远,往来稀少,这些年除却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偶尔通个电话、逢年过节寄些特产,其余的亲戚于她而言早已生疏。于沈韫玉和沈砚尘来说,那些只在过年时匆匆见一面的远亲,更是陌生得如同路人。

姐弟俩打记事起,生活里几乎没参加过一场葬礼,关于告别,关于失去,关于生死,始终只有课本里那些模糊而遥远的概念,从未真正触碰过,更不懂那些素白哀乐里藏着的沉重与不舍。

沈砚尘虽比姐姐年幼,却因性格沉稳,想得更细些,他悄悄查了些参加葬礼的礼仪,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到时候能帮衬母亲和姐姐一把。

次日清晨,沈韫玉的卧室格外安静。浅色的羊绒地毯上落了几缕细碎的阳光,是从朝南的大窗透进来的,靠窗的实木大床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床头矮柜上摆着整齐的教辅书和几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小时候和父母、弟弟的合照,还有小学毕业时的集体照,每张照片里的人影都显得格外明亮。

浅杏色的棉麻窗帘被风掀开一角,带着小区里草木清香的风溜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夏末独有的清爽。她的指尖动了动,眼睫轻颤,呼吸渐渐平稳,昨夜因惦记葬礼而悬着的心事落了地,眼看就要睁开眼,迎来这段日子里放下心事的第一个安稳清晨。

隔壁房间里,沈砚尘早已醒来。他没有赖床,而是穿着整齐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典,低声背诵着单词,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即便今天要去参加葬礼,他也没打乱自己的学习节奏,沉稳得让人安心。

门外,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紧接着是杜松棠熟悉的声音,扬声喊了句:“沅沅,尘尘,赶快起来吃饭啦!今天要去你们姑祖母家,可不能耽搁!”声音响亮,撞碎了卧室里最后一丝梦的余韵,也驱散了那点淡淡的沉闷。

听到妈妈的喊声,沈韫玉慢慢睁开眼,眼底还有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她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缓了片刻神,才想起今天要去参加姑祖母的葬礼,便不再赖床,掀开柔软的蚕丝被,赤脚踩在温热柔软的地毯上,步子轻快地走到衣柜前,拿出昨晚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身纯黑的连衣裙,料子轻薄却不失庄重,是最适合参加葬礼的款式,随后便抱着衣服走向浴室洗漱。

沈砚尘也收起了词典,从衣柜里取出一套黑色的衬衫和长裤,动作麻利地换好,又仔细整理了衣领和袖口,才走向洗漱间。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即便是这样特殊的日子,也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十几分钟后,姐弟俩先后收拾妥当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飘满了喷香的饭菜味,白粥的清香、煎蛋的焦香、凉拌黄瓜的清爽,直钻鼻腔。沈韫玉脸上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沈砚尘则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走到餐桌旁,顺手拉开两把椅子,一把给姐姐,一把留给自己,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杜松棠擦了擦手,端着一碗咸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一双儿女乖巧吃饭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叮嘱:“沅沅,尘尘,一会儿吃完饭到你们姑祖母家吊唁,见了长辈要问好,说话做事都要讲礼貌、守规矩,砚尘是男孩子,多看着点姐姐,知道了吗?”

沈韫玉嘴里含着粥,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脆生生应了句:“好,我记住了。”沈砚尘也放下勺子,认真点头:“妈妈放心,我会的。”

一家三口吃得都不算慢,心里记挂着葬礼的事,没太多闲聊。吃完早饭,杜松棠快速收拾好餐桌,沈韫玉帮着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沈砚尘则主动拎起母亲和姐姐的包,条理清晰地说:“妈妈,姐姐,东西都齐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沈家住在新城区的高层公寓云镜壹号,离姑祖母所在的老城区四合院不算近,开车过去要穿过大半个霖州,恰逢早高峰,路上有些拥堵,半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

姑祖母家的四合院坐落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早已挂起了素白的挽联,门楣上系着白绸,远远望去,便透着几分肃穆。

夏末的最后一丝燥热,被葬礼上满院的素白彻底冲淡,院里哀乐低鸣,低沉婉转,萦绕在耳边,让人不自觉地敛声屏气。

杜松棠一身黑衣,身姿挺拔,走进院里后,便主动去找管事的亲戚,有条不紊地帮着打理琐事,递东西、打招呼、安抚老人,眉宇间的哀恸藏得克制而得体,一如她平日里坐在审判席上断案时的沉稳冷静,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落寞,泄露了心底的难过。

沈韫玉和沈砚尘跟在母亲身后,一身黑衣衬得两人皮肤愈发白皙。沈韫玉看着陌生的面孔,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她叫不上名字的远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哀色,低声交谈着,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