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上,沈砚尘比姐姐显得更为镇定,他紧紧跟在母亲身侧,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遇到长辈看过来,便主动颔首问好,礼数周全,完全不像个初中生,那份沉稳与得体,让旁边几位远亲暗暗点头。
爷爷沈鹤汀,是从霖州人民法院退休的老法官,也是姑祖母唯一的亲哥哥,见着姐弟俩时,脸上露出几分暖意,拉着他们的手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们照顾好妈妈,别乱跑,有不懂的就问他。
沈韫玉一一应下,全程安静得像棵沉默的小树;沈砚尘则恭恭敬敬地回应,还不忘补充一句:“爷爷您也多保重身体,别太难过了。”
姐弟俩跟着母亲鞠躬、默哀,跟着流程一步步走,沈韫玉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当是完成一件该做的事,唯独在瞥见妈妈趁着没人注意,独自垂眸用指尖拭泪时,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沈砚尘立刻察觉到姐姐的不安,也悄悄往母亲另一侧挪了挪,轻轻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母亲“我们都在”。
杜松棠感受到一双儿女的靠近,低头看了看他们,反手分别握住姐弟俩的手,心里的酸涩渐渐被暖意抚平。
她忽然明白,这场葬礼,于孩子们而言或许是一场陌生的仪式,可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跨越山海的归途与郑重的告别——嫁给沈明烛这么多年,她鲜少能有机会参与这样的家族事,如今送走姑奶,也是与丈夫这边仅存的几位长辈,做一次最郑重的道别。而身边这两个懂事的孩子,是这场告别里最温暖的陪伴者,也是她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
葬礼的流程繁琐而冗长,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杜松棠还要留下来帮着处理后续的琐事,见沈韫玉和沈砚尘年纪都小,跟着也无趣,便让他们一起坐车回家,叮嘱道:“路上互相照应着,注意安全,到家后记得发消息报平安。”沈韫玉点点头,沈砚尘则恭声应道:“知道了妈妈,您也别太累着。”姐弟俩跟爷爷和几位相熟的长辈打了招呼,便一起转身离开了四合院。
走出巷弄,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院里的哀乐终于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老城区的烟火声响——自行车的叮铃声、小贩的叫卖声、街坊邻居的寒暄声,还有风吹过梧桐叶的簌簌声。
沈韫玉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沈砚尘跟在她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安静地扫过沿途的老建筑。直到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间隙,沈韫玉才恍惚觉出,原来有些告别,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连好好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姑祖母除夕时还笑着给他们姐弟俩塞糖果,转眼就天人永隔,从此再无相见的可能。
沈砚尘瞥见姐姐眼底淡淡的怅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别想太多了,姑祖母也希望我们好好的。”沈韫玉侧头看他,少年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轻轻“嗯”了一声,心头的郁结消散了些。
公交缓缓驶来,姐弟俩抬脚上车,找了并排的靠窗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老城区的青砖灰瓦渐渐变成新城区的高楼林立,夏末的梧桐叶在风里晃悠,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车窗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的膝盖上。沈韫玉微微歪头靠在车窗上,思绪飘远,想起后天就要回学校上课;沈砚尘则拿出手机,默默查看着公交线路,确认下车的站点,偶尔侧头提醒姐姐:“快到了,别睡过头。”
车子稳稳停靠在离小区还有一段路的站台,姐弟俩下车,沿着小路的林荫道往家走。道旁的桂花树已经缀满了花苞,风一吹,隐约能闻到淡淡的甜香,提醒着人们夏末将尽,秋意渐浓。
没走几步,一道细碎又孱弱的呜咽声,忽然刺破宁静,钻进耳朵里。
“呜……呜呜……”声音轻得像缕烟,断断续续的,裹着几分幼崽特有的奶气,又掺着难以掩饰的疼意,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沈韫玉下意识顿住脚步,沈砚尘也立刻停下,比她先一步侧耳分辨:“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他说着,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去看看?”沈韫玉点点头,两人放轻脚步,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风一吹,灌木丛的枝叶沙沙晃,那道呜咽声又清晰了些,执拗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沈砚尘目光锐利,很快锁定了目标:“在那儿。”他指向灌木丛深处露出来的半只纸箱,纸箱被茂密的枝叶挡着,只露出一角灰扑扑的硬纸板,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
姐弟俩对视一眼,沈砚尘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沈韫玉跟在他身后。靠近纸箱时,里面的呜咽声瞬间变得频繁起来,不再是方才那般怯怯的低吟,反倒急了些,一声声“呜呜”的叫唤,奶气更浓,却也多了几分不安。
沈砚尘先蹲下身,膝盖轻抵着微凉的地面,回头对姐姐说:“我来掀,你别怕。”他伸手捏住沾了尘土的箱盖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上掀开。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直直倾泻进纸箱里,驱散了内里的阴凉,暖融融地落在里面小家伙的身上。
小家伙被晃得眯了眯湿漉漉的黑眼睛,鼻尖轻轻抽动着,沈砚尘放缓了动作,声音放得极轻:“是只小狗,好像受伤了。”
沈韫玉凑上前,看清纸箱里的景象,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里面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通身是蓬松的奶白色短毛,只有两只耳朵尖缀着淡淡的浅棕,像落了两撮暖阳,模样软萌得不像话。它的前腿不知被什么划伤了,一道细细的伤口翻着红,鲜血把周遭的绒毛黏成一绺绺,暗红的血珠还在慢悠悠往下渗,滴在纸箱底铺着的旧报纸上,晕开小小的印子。
“好可怜,肯定是被人扔在这里的。”沈韫玉轻声说,眼底满是疼惜。沈砚尘皱了皱眉,伸手试探着靠近,小奶狗竟没躲闪,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小尾巴费力地扫了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它好像不怕人。”沈砚尘说着,回头看向姐姐,“姐,你包里有纸巾吗?先帮它擦擦血。”沈韫玉立刻拉开双肩包的侧兜,翻出之前买的纯棉纸巾,递给弟弟。沈砚尘接过,小心翼翼地撕成小块,一层层叠得厚实,然后轻轻托起小狗的前腿,避开伤口,仔细擦拭着周围的血渍,动作比想象中轻柔许多。
沈韫玉蹲在一旁,轻声安抚着:“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小奶狗似是听懂了,乖乖地蜷着身子,任由沈砚尘处理,只是偶尔疼得瑟缩一下,发出委屈的呜咽。
刚擦干净血渍,小奶狗就凑着鼻子在纸箱里嗅来嗅去,小肚皮轻轻起伏着,显然是饿极了。沈韫玉看着它眼巴巴的模样,有些发愁:“它这么小,肯定得喝奶,我们现在去哪儿买?”
沈砚尘正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同学,请等一下!”
姐弟俩同时回头,只见一个穿一身利落运动服的少年快步走来,清俊的骨相搭配冷白的肌肤格外惹眼。眉如远山,眼含星子,清冷却澄澈;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唇瓣噙着几分倔强,笑时却会漾出温润的梨涡。他肩背挺拔,身形清瘦,既有着少年人的蓬勃意气,又透着几分君子如玉的端方清雅。
他手里攥着一包刚拆封的羊奶粉,显然是刚从旁边的宠物用品店出来,目光落在纸箱里的小奶狗身上,带着几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