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行的高压水枪冲刷着车身，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林浩靠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黑色轿车上的灰尘被一点点冲净，眼底的阴霾却始终散不去。自从地下车库撞见柳昕和沈听澜的亲密模样，他就很少再打开收音机，那束每日送达的白色花束，也断了快半个月。
“林先生，您副驾驶的工具箱里有东西掉出来了。” 洗车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浩走过去，弯腰捡起散落的物件 —— 几张纸巾、一枚硬币，还有一张边缘微微磨损的白色卡片。卡片上印着画廊的 LOGO，背面是熟悉的 “L.X.” 署名，下方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格外醒目。他指尖一顿，心脏骤然缩紧，这才想起，这是当初买下《初雪》时，画廊工作人员随手递来的作者信息卡。
原来，他早就握着靠近柳昕的钥匙，却被自己遗忘在了角落。
林浩捏着卡片的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拨通的那一刻，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听筒里传来的 “嘟嘟” 声，像重锤敲在心上。
此刻的柳昕，正在电台储物间里打包团建物资。露营地在城郊的青山湖，是全城最火的自然营地，台长刘浏拍着胸脯保证 “这次团建包大家满意，做不到我名字倒着念”——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可 “刘浏” 倒过来还是 “刘浏”，永远不会出错。
柳昕把帐篷、睡袋一一装进后备箱，手机放在冲锋衣口袋里，调了静音。她最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玄天” 的花束断了之后，连直播间的白色花瓶都显得格外冷清。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着或许该给画廊打个电话，问问《初雪》有没有被人买走，那个能读懂她画里孤独的人，会是谁？
听筒里的忙音最终变成了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林浩缓缓垂下手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果然，连上天都在阻止他靠近。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夹层，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却又不敢再轻易尝试。抑郁带来的自我否定如潮水般涌来，他想，或许柳昕根本不想接到这个电话，或许 “L.X.” 从来都不是她。
周末清晨，青山湖露营地人声鼎沸。柳昕和电台的同事们搭好帐篷，她穿着明黄色的冲锋衣，扎着高马尾，正笑着帮同事固定天幕，阳光落在她脸上，漾开的笑容比春日暖阳还要耀眼。
“昕然，你这体力也太好了吧！” 实习生小夏喘着气坐在草地上，“刘台长说这里的山泉水能直接喝，等会儿咱们去打水烧开泡茶？”
“好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柳昕爽快地答应，拿起两个空水桶。她向来喜欢这样贴近自然的场景，能让她暂时卸下主播的身份，做回简单纯粹的自己。这种开朗豁达，是林浩永远学不会的模样。
而不远处的另一块营地，林浩正靠在树干上，眉头紧锁。他本来不想来露营，是苏晚星软磨硬泡，说 “从小到大的朋友难得聚齐，你再不来以后就没人陪你玩了”，他实在拗不过，才勉强答应。苏晚星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正指挥着朋友们搭烧烤架，时不时回头冲他喊：“林浩，你别光坐着啊，过来帮忙！”
林浩没动，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远方，脑子里全是那天没拨通的电话。他不知道，命运早已为他们安排了重逢。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柳昕提着水桶往营地旁的山泉接水口走去。山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抬头时，忽然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是那个 “咖啡先生”。
他就站在接水口旁，穿着黑色的户外夹克，手里也提着一个水桶。四目相对的瞬间，柳昕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认出他了，机场拿错咖啡的人，电梯里擦肩而过的人，还有…… 那天在地下车库，扶着她的沈听澜身边，远远看着她的人。
林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柳昕。她比记忆中更鲜活，明黄色的衣服像一团小太阳，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桶的把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 想问她那天的感冒好了没有，想问她有没有收到过 “玄天” 的花，想问她是不是 “L.X.”。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拉住。苏晚星跑过来，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仰头对他笑：“林浩，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朋友们都等着烤串呢，快跟我回去。”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柳昕。林浩被她拉着转身，只能匆匆回头，对柳昕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柳昕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桶微微晃动，山泉水溅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却不及心里的复杂。她看着林浩被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拉走，两人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登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她不明白。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为什么总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机场的乌龙、电梯的偶遇、地下车库的遥望，再到此刻的露营重逢，他们的交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被打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他身边有别人，再正常不过。
“昕然，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动？” 小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水打好了吗？刘台长都催着泡茶呢。”
柳昕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来了。” 她低头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泉水哗啦啦流进水桶，却冲不散心里的困惑。她向来开朗自信，对待感情也向来洒脱，可面对这个神秘的男人，她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当晚的露营篝火晚会上，柳昕和同事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笑声不断。她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烤玉米，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林浩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和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凑到他耳边说话，他只是偶尔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昕忽然觉得，他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自己和全世界隔离开来。就像她在电波里传递温暖，却不知道那个需要温暖的人，其实离她这么近。
深夜，同事们都已熟睡，柳昕悄悄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帐篷里敲下一行行文字。她把白天的困惑与心动，化作细腻的文字，没有指名道姓，只有纯粹的情绪流淌：“城市里的相遇总带着意外，就像山野间突然撞见的风，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往哪里去。有些人，明明只见过几面，却像认识了很久，情绪会被他的一个眼神牵动，会为他的疏离而失落。或许，这就是命运的伏笔，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凌晨一点，FM52.0 的电波准时响起。柳昕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带着一丝未眠的怅然，把这段文字念了出来。“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段随笔，送给那些在人海中相遇、却又隔着一层雾的人……”
林浩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里的电台 APP，柳昕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地落在耳里。那些文字，像精准的箭，射中了他的心脏。他几乎可以肯定，她写的是他。
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也在为这份莫名的交集而困惑？
黑暗中，林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阴霾被一丝微光驱散。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雾里独行，她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眺望。这份双向的心动，像一颗糖，在苦涩的虐恋里，渗出一丝甜。
第二天清晨，柳昕刚回到电台，前台就笑着递给她一束花：“昕然老师，‘玄天’的花又回来了！这次还有一张小卡片呢。”
柳昕心里一动，接过花束。不同于以往单一的白色花朵，这次的花束里，除了她喜欢的白玫瑰，还多了几枝洁白的铃兰，点缀着细碎的满天星。铃兰的香气清甜，带着 “幸福归来” 的寓意，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卡片，卡片是米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雾未散，光已至。愿你永远向阳而生。—— 玄天”
指尖抚过凹凸的字迹，柳昕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玄天” 知道她喜欢铃兰？他听到了昨晚的节目？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这束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她心动，因为它像一场回应，回应着她那晚的随笔，回应着她藏在心底的困惑。
她把花插进直播间的花瓶里，白玫瑰与铃兰相映，清雅又温柔。一整天，她的心情都格外好，录制节目时，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同事打趣她：“昕然，你今天状态也太好了吧，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柳昕笑着摇头，心里却甜滋滋的。她不知道 “玄天” 是谁，但她能感受到这份心意，纯粹而温暖。
下午，台长刘浏晃悠进直播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说：“昕然啊，跟你说个事儿。我认识一个小伙子，年轻有为，长得也精神，跟你特别配，要不要见一面？做不到我名字倒着念！”
柳昕无奈地笑了：“刘台，您又来。我说过了，现在不想谈恋爱。”
“哎，你这孩子，” 刘浏咂咂嘴，“这小伙子真的不错，身家清白，人也靠谱，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你想想啊，你这么开朗，正好互补！”
柳昕还是摇了摇头：“刘台，谢谢您的好意，真的不用了。”
她不知道，刘浏嘴里这个 “性格内向的小伙子”，正是林浩。自从林浩上次向他打听柳昕的情况，刘浏就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他觉得林浩一表人才，又对柳昕这么上心，是个好归宿，可惜柳昕每次都拒绝，他也只能慢慢想辙。
林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铃兰花，心里有些忐忑。他特意让花店加了铃兰，又鼓起勇气写了卡片，不知道柳昕看到会是什么反应。助理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林总，电台那边传来消息，说昕然老师今天状态特别好，还在节目里提到了铃兰，说它是‘带着勇气的花’。”
林浩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的笑意加深。她懂了，她读懂了他的心意。
然而，这份甜并没有持续太久。苏晚星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语气带着委屈：“林浩哥哥，我妈又催我相亲了，你陪我去应付一下好不好？就当是帮我个忙，我实在不想去见那些陌生人。”
林浩皱了皱眉，想拒绝，可想起苏晚星从小到大的依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哪里？”
“就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已经到了。”
挂了电话，林浩看着办公桌上的收音机，眼底的微光又暗了下去。他还是无法彻底摆脱身边的束缚，还是没有勇气主动走到柳昕面前。
而此刻的柳昕，正在直播间里准备晚上的节目。她看着花瓶里的铃兰，心里想着 “玄天” 的卡片，忽然觉得，或许雾终有散的一天。她不知道，那个让她心动的 “玄天”，此刻正走向咖啡馆，去见另一个女孩；她也不知道，台长极力撮合的对象，就是那个让她情绪起伏的 “咖啡先生”。
命运的齿轮，在甜与虐的交织中，继续缓缓转动。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错过与重逢交替，心动与困惑交织。林浩的自卑与抑郁，苏晚星的依赖与占有，台长的无意撮合，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挡在两人之间。
但那束带着卡片的花，像一颗种子，在雾里扎了根。柳昕的开朗自信，像阳光，一点点渗透进林浩灰暗的世界。或许，这场虐恋的尽头，真的会有光，只是他们还需要穿过更长的雾，才能抵达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