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同亿万把冰冷的剔骨刀,永无休止地刮过定北关外广袤的戈壁荒原。卷起的沙砾和雪沫混合成一片灰黄色的、遮天蔽日的烟障,疯狂地抽打着一切敢于暴露在外的物体。能见度不足十丈,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风鬼哭狼嚎般的呜咽主宰着这片死寂的世界。
距离那场废弃烽燧台的生死劫杀,已过去整整二十日。
两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布骡车,如同在怒海中挣扎的破船,艰难地碾过“野狐径”最后一段布满砾石和深坑的崎岖道路,终于抵达了这片象征着帝国最北端铁壁的——定北关。
拉车的骡子早已到了极限。皮毛失去了光泽,肋骨根根凸起,曾经健硕的肌肉被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消磨殆尽,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勉强支撑着沉重的车辕。它们低着头,鼻孔喷着粗重的、带着血沫的白气,蹄子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异常艰难,深陷在混合着冰雪的泥泞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车轮碾过冻硬的坑洼,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简宁坐在第二辆骡车冰冷的车厢内。厚厚的毛毡早已被寒气浸透,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她裹着那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袄,外面又罩了一层同样破旧的羊皮坎肩,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周围布满了被风沙吹裂的细小血口,眼窝深陷,下方是浓重的青影。原本清冷如玉的脸颊,此刻被塞外的风刀霜剑刻上了粗糙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一双曾经莹润如玉、执笔抚琴的手,此刻布满了冻疮和磨破的水泡,裹着脏污的布条,指节因为长期紧握而僵硬变形,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春桃蜷缩在她旁边,裹得像颗臃肿的球,只露出一双惊惶疲惫的眼睛,随着车身的晃动发出压抑的呻吟。周泰亲自驾着这辆车,他肩头的旧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和冰霜,嘴唇冻得乌紫,握着缰绳的手同样布满冻疮和裂口,却依旧如同铁铸般稳定。
第一辆骡车由仅剩的一名护卫驾驶,车身同样破败不堪。
“周叔…快到了吗?” 春桃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带着哭腔和极度的虚弱。
周泰眯着眼,努力穿透前方翻滚的灰黄烟障,辨认着方向,声音嘶哑干裂:“快了!丫头,撑住!看到关墙了!”
灰蒙蒙的风雪烟障尽头,一片巨大、黝黑、沉默的轮廓,如同洪荒巨兽的脊骨,终于隐隐浮现!那就是定北关!那象征着终点的关墙!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强烈执念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简宁强撑的意志!她猛地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夹着沙砾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眼眸,死死地、贪婪地穿透风沙,锁定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坚硬的黑色轮廓!
到了!她终于到了!追着他流放自我的脚步,穿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生死劫难,她终于站到了他的牢笼之外!
“再快些!” 简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泰狠狠一甩鞭梢,发出嘶哑的呼喝!骡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终点的气息,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向前挣扎!
近了!更近了!
巨大的、由无数黝黑粗粝巨石垒砌而成的关墙,终于清晰地矗立在眼前!高耸入云,沉默而威严!墙体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箭矢火燎的斑驳痕迹,无声诉说着千百年的血与火!巨大的、包着厚重铁皮的棺门紧闭着,如同巨兽紧闭的獠牙!关门上方,石刻的“定北关”三个大字,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苍凉磅礴的杀气!
关门两侧,是高耸的箭楼和绵延的垛口。数名身披铁甲、外罩厚重毛皮斗篷的守关士卒,如同冰雕般矗立在狂风暴雪之中。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带着边关军人特有麻木与警惕的眼睛。手中的长戟在风雪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两辆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败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巨大的关门之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什么人?!报上名来!通关文牒!” 一名什长模样的军官按着腰刀,从箭楼下的避风处走出,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边塞口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两辆来历不明、破败不堪的车辆,以及车上那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人影。这种鬼天气,这种鬼地方,出现这样的车队,本身就透着诡异。
周泰费力地跳下车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积雪走上前。他强忍着肩头的刺痛和浑身的疲惫,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被汗水、雪水浸染得字迹模糊、边角破损的文书,双手奉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痛:
“军爷!我等自京城而来!护送我家小姐,有要事求见骠骑将军沈砚!烦请通传!” 他刻意加重了“骠骑将军”和“沈砚”几个字。
“骠骑将军?” 那什长接过文书,狐疑地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周泰身后那两辆破车,以及车帘后隐约透出的、裹得严实的人影,嗤笑一声,“将军军务繁忙,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还小姐?这鬼地方哪来的小姐?通关文牒模糊不清,身份不明!速速退去!再敢靠近辕门,以细作论处!” 他随手将那份破损的文书扔回周泰脚下,语气强硬,带着边关士卒特有的蛮横与戒备。
“军爷!” 周泰急了,上前一步,“我家小姐确是京城简尚书府……”
“聒噪!” 那什长不耐烦地打断,手按上了刀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老子管你什么尚书府!将军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军营!再敢废话,老子砍了你!”
气氛瞬间紧绷!另外几名守关士卒也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冰冷的目光锁定周泰和那两辆骡车!肃杀之气弥漫!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第二辆骡车的车帘,被一只裹着脏污布条、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掀开!
简宁的身影,出现在了车辕之上!
狂风瞬间卷起她厚实的风帽边缘!露出了那张被风沙侵蚀、布满细小裂口和冻伤、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脸!那双深陷在浓重青影中的眼眸,此刻却如同寒夜中最亮的星辰,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光芒!她无视了扑面而来的、如同刀割般的寒风沙砾!无视了那些守关士卒瞬间变得惊愕、继而更加警惕凶狠的目光!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凝聚了所有意志的闪电,穿透混乱的风雪烟障,死死地、精准地钉在了那巨大、冰冷、紧闭的漆黑关门之上!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铁木,看到关墙之后那个让她魂牵梦萦、让她跋涉千里、也让她痛彻心扉的身影!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戈壁风沙的粗粝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玉磬碎裂般穿透狂风怒号的声音,猛地从她干裂的唇间迸发出来,响彻在肃杀的辕门之前:
“定北关守将听令!”
“开门!”
“通传骠骑将军沈砚!”
“京城,简宁——求见!”
“简宁——求见!”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道炸裂的惊雷!裹挟着她一路积攒的所有艰辛、委屈、执念和破釜沉舟的孤勇,悍然劈开了定北关外狂暴的风雪!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砸进了每一个守关士卒的耳中!也仿佛要穿透这巍峨的关墙,狠狠砸向关内那个将自己冰封在死寂之中的男人!
守关的士卒们彻底愣住了!那什长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被巨大的惊愕取代!京城?简宁?那个名字……那个传说中的名字……竟然出现在这苦寒的边关辕门?这怎么可能?!
风雪的咆哮似乎在这一刻都为之凝滞!死寂笼罩着肃杀的辕门!只有那抹裹在粗布棉袄中、挺直如松的身影,站在破败骡车的车辕上,如同风雪中倔强燃烧的火种,等待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巨门开启,等待着那道惊雷的回应!
***
定北关军营深处,肃杀的死寂如同冰冷的铁幕,笼罩着那座如同堡垒般的骠骑将军府邸。
正厅内,光线依旧昏暗。炭盆里的火苗奄奄一息,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却丝毫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暖不了书案后那尊如同冰雕般的身影。
沈砚枯槁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深墨劲装,肩头披着半旧的玄色大氅。案头堆积的军报似乎永远处理不完。他握着朱砂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病态的苍白,手背上结痂的伤口狰狞可怖。他正批示着一份关于戍卒冻伤情况的急报,动作机械,毫无滞涩,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眸落在纸面上,却仿佛穿透了文字,落在了一片虚无的荒原。
副将王蒙垂手肃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嶙峋的侧影,看着他肩头衣物下微微凸起的绷带轮廓(那是那场疯狂自虐后崩裂的旧伤),心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将军把自己活成了一架冰冷的机器,除了处理军务和近乎自残的操练,再无其他。府邸内无人敢大声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突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鼓点般敲碎了将军府令人窒息的宁静,也狠狠砸在王蒙紧绷的神经上!
“报——!!!”
一名值守辕门的队正,连滚带爬、几乎是撞开了厅门冲了进来!他满脸惊惶,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嘴唇冻得乌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奔跑而变了调,嘶哑地喊道:
“将…将军!辕门急报!有…有人闯关!”
沈砚手中的朱砂笔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声嘶力竭的禀报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处理军务,是他隔绝一切、麻痹自我的唯一方式。
王蒙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闯关?这种鬼天气?!他厉声喝问:“慌什么!何人闯关?细作?流匪?拿下便是!”
那队正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是!是…是个女子!她…她乘着两辆破骡车!自称…自称是京城简尚书府的小姐!叫…叫简宁!就在辕门外!指名要见将军您!”
“轰——!!!”
如同九霄雷霆在密闭的空间内悍然炸响!
沈砚手中那支坚硬的紫檀木笔杆,竟在他毫无防备的、巨大的心神冲击之下,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咔嚓”声!硬生生被捏断了!
断裂的笔杆和猩红的朱砂墨汁,瞬间溅满了案头冰冷的军报!如同泼洒的鲜血!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沈砚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裹挟着万钧雷霆的巨力当胸击中!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枯槁如金纸、毫无血色的脸上,所有的死寂、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麻木,在瞬间被一种足以撕裂苍穹的、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深陷的眼窝中,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眸子,此刻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狂澜!
简…宁?!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裹挟着最炽烈的熔岩,狠狠凿穿了他强行冰封的心湖!掀起了毁天灭地的海啸!
宫门外的惊鸿一瞥!
家宴上的素帕轻触!
荷池边的温软馨香!
诗会上的刺眼笑靥!
金銮殿上的字字诛心!
风雪城楼上的绝望回眸!
还有……那支在烽燧台废墟中救下她性命、也刺穿他心脏的狼牙重箭!
无数被强行埋葬、日夜灼烧着他的画面,如同最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带着灭顶的力量,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风雪连天的苦寒绝地?!这刀头舔血的修罗战场?!这……他亲手为自己选定的、流放灵魂的炼狱?!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是幻听?!
是他在无边绝望中滋生的、最荒谬的妄念?!
一股混杂着灭顶恐慌、巨大震惊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毁灭性的狂喜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如同失控的战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从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椅上站起!动作迅猛如同猎豹扑食,带倒了沉重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你说谁?!” 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不可置信地挤出来的!那双死死盯着报信队正的、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眸,燃烧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光芒!
队正被他这恐怖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将…将军!千真万确!那女子…那女子就在辕门外!亲口说的!京城简府…简宁!求见将军!”
“轰——!!!”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被彻底粉碎!
沈砚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冰寒刺骨与烈火焚心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在瞬间丧失!
身体,远比他的意识更快!
“简宁——!!!”
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嘶哑、狂暴、裹挟着滔天惊怒与无边恐惧的咆哮,猛地从沈砚喉间炸裂而出!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怖力量,甚至盖过了外面狂风的呜咽,震得整个厅堂都仿佛在颤抖!
他再也顾不上案头的军报,顾不上溅落的朱砂,顾不上那倒地的椅子,甚至顾不上自己崩裂的旧伤和枯槁的身体!
高大的身躯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魔神,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劲风,猛地冲出了昏暗死寂的厅堂!玄墨色的大氅在他身后如同绝望的旌旗般疯狂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