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关。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和铁锈般的血腥气。它扼守在帝国北疆最险要的鹰愁峡口,身后是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的苍茫群山,身前是广袤无垠、风沙肆虐的戈壁荒原。巨大的、由无数块黝黑粗粝的巨石垒砌而成的关墙,如同洪荒巨兽的脊骨,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墙高十丈,墙体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箭矢火燎的斑驳痕迹,无声诉说着千百年来无数场惨烈的攻防血战。关墙顶部,巨大的烽燧如同沉默的哨兵,在终年不息、如同鬼哭般的朔风中巍然矗立。
关墙之内,并非繁华市镇,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兵营。低矮的土坯营房如同灰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几条被踩得硬邦邦的土路两侧。路面上覆盖着一层永远扫不干净的灰黄色尘土,混杂着牲口的粪便和草屑,被寒风卷起,扑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劣质烟草、铁锈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血腥的陈旧气息。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士兵列队走过,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抑。号角声低沉而悠远,如同巨兽垂死的呜咽,在凛冽的寒风中时断时续,更添几分荒凉与死寂。
这里是帝国的铁壁,也是流放之地。苦寒,风沙,无休止的戍守,随时可能爆发的血腥冲突……将这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败和沉重。
骠骑将军府邸,坐落在军营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说是府邸,不过是一座稍大些、同样由粗粝石块和夯土筑成的院落。院墙高大厚实,如同堡垒,门口站着两名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的亲兵。院内没有亭台楼阁,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硬土场,角落里摆放着沉重的石锁、磨损的木桩和几个插满箭矢的草靶。肃杀、冰冷、坚硬,是这里唯一的基调。
正厅内,光线昏暗。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沈砚坐在一张巨大的、没有任何雕饰的紫檀木书案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深得近乎墨黑的劲装,肩头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案头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军报、粮册、器械清单,墨迹未干。
他枯槁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嶙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边缘甚至因为干裂而翻起细小的皮屑。曾经燃烧着不屈火焰、后来沉寂如死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彻底冻结的坚冰。所有的光彩,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所取代。只有那握着朱砂笔的手指,依旧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冷硬力量,在军报上勾画、批示,动作精准、机械,毫无滞涩,却也毫无生气。
副将王蒙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看着自家将军那枯槁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绝望的荒芜,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将军自抵达定北关,便一头扎进了这冰冷坚硬的“府邸”,如同将自己活埋。他近乎自虐般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不分昼夜。旧伤?仿佛从未存在过。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被厚厚的衣物掩盖,无人敢提,将军自己更是视若无物。
“将军,”王蒙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巳时三刻了……该……该去校场了。新补入的戍卒操演……” 他想说,您该歇歇了,哪怕只是片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劝不动,根本劝不动。任何试图靠近、试图关怀的举动,都会被将军那层无形的、坚冰般的壁垒狠狠弹回。
沈砚手中的朱砂笔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知晓。
他放下笔,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军令般的精准。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玄色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带起一丝冰冷的空气。
他没有看王蒙,径直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踏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那背影,孤绝,冷硬,如同一柄被彻底淬炼过、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玄铁重剑。
***
定北关的校场,位于军营西侧一片巨大的洼地。寒风在这里毫无遮拦地肆虐,卷起漫天黄沙和雪沫,抽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地面是坚硬的冻土,被无数双军靴踩踏得如同铁板。此刻,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新补入的戍卒。他们大多衣衫单薄,面黄肌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队列歪歪扭扭,如同被狂风吹乱的枯草。
沈砚的身影出现在校场边缘的高台上。
他并未披甲,依旧是那身深墨劲装和玄色大氅。然而,当他站定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凛冽煞气,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那并非刻意释放,而是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威压!如同极地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喧嚣的风声似乎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台下数千名新卒,无论之前如何瑟缩、如何交头接耳,在这一瞬间,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或茫然、或畏惧、或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本能的战栗,聚焦在那个高台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上!
沈砚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和审视。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即将被投入熔炉的冰冷铁块。
负责操演的校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此刻也如同被冻僵般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气不敢出。他跟随沈将军时日不短,深知这位年轻统帅的脾性。此刻的将军,比战场上浴血拼杀时更让人恐惧。那是一种无声的、令人绝望的冰冷。
“开始。” 沈砚的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沙哑干涩,却如同冰冷的军令,清晰地穿透寒风,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 校尉如蒙大赦,猛地挺直腰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列阵——!操演开始——!”
沉闷的战鼓声擂响!如同滚动的闷雷!
“杀!杀!杀!”
数千名新卒在教头的厉声呵斥下,笨拙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制长矛,做出刺击的动作。吼声参差不齐,动作更是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寒风卷着沙雪,抽打着他们单薄的身体,冻得他们嘴唇发紫,手脚僵硬。
沈砚站在高台之上,如同冰冷的石像,一动不动。玄色的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同最严苛的标尺,扫过台下每一个混乱的方阵,每一个动作变形的新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漠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越来越刺骨。新卒们的动作愈发僵硬迟缓,体力在急速消耗,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队列更加混乱,甚至有人支撑不住,踉跄着几乎摔倒。
校尉紧张地觑着高台上的将军,汗水混着沙尘流进眼角,刺痛难忍,却不敢擦拭。
就在这时。
沈砚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斥责。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高台。动作沉稳,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压力。
他径直走向校场中央,那片被践踏得最泥泞、最冰冷的冻土地带。
寒风卷着沙雪,疯狂地扑打在他身上。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缓缓脱下了肩头的玄色大氅,随手扔给紧跟其后的王蒙。露出了里面同样深墨色的劲装,包裹着他精悍却更显清瘦的身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沈砚猛地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寒风刺骨的冰冷和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旧伤?!),随即,他高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
不是走向点将台!不是去纠正动作!
而是冲向了校场边缘——那片摆放着沉重石锁、磨损木桩和箭靶的训练区!
他冲到一根两人合抱粗细、早已被无数拳脚刀枪劈砍得伤痕累累的硬木桩前!
没有热身!没有迟疑!
“嗬——!”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嘶吼,猛地从他喉间炸出!
肩背的肌肉在紧贴的墨色衣袍下瞬间贲张隆起!腰腹核心绷紧如铁铸!右拳紧握,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带着一股摧山撼海般的恐怖力量,如同攻城巨锤,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在了那根坚硬的木桩之上!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如同巨石砸落!
那根承受了无数冲击的硬木桩,竟被这狂暴的一拳砸得剧烈摇晃!木屑混合着冰渣四溅纷飞!沈砚的拳峰瞬间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迅速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砸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剧痛袭来!
沈砚的身体因为这巨大的反震力而微微晃了一下!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然而,他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自虐般的快意!
仿佛只有这钻心的疼痛,才能稍稍麻痹那早已麻木、却依旧日夜灼烧的心!
他没有停顿!
左拳!带着同样的狂暴力量!再次狠狠砸在木桩的同一位置!
“咚——!!!”
又是一声闷响!更多的木屑飞溅!左拳同样鲜血淋漓!
紧接着,是右拳!左拳!右拳!左拳!
“咚!”“咚!”“咚!”“咚!”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如同丧钟,一声接一声,密集而狂暴地在空旷死寂的校场上空炸响!盖过了呼啸的寒风!盖过了擂动的战鼓!盖过了新卒们参差不齐的喊杀声!
每一拳都倾尽全力!每一拳都带着一种自我毁灭般的狠厉!鲜血不断从破损的拳峰上涌出,染红了粗糙的木桩表面,也染红了他脚下的冻土!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肩胛处,那被衣物掩盖的地方,暗红色的血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扩大!旧伤崩裂了!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新卒都停止了操演,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惊骇欲绝地看着校场中央那个如同疯魔般、用血肉之躯疯狂轰击着坚硬木桩的身影!那沉闷的撞击声,那飞溅的木屑和鲜血,那高大身躯上散发出的、如同濒死凶兽般的狂暴与绝望,深深地震撼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校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上前阻止,脚步却如同灌了铅!王蒙死死抱着沈砚脱下的玄色大氅,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厚实的毛料之中!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啊!
沈砚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根冰冷的木桩,只剩下拳峰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几乎要撕裂他神经的剧痛!只有这痛!只有这自虐般的疯狂!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忘记那抹清冷的月光!忘记那声撕心裂肺的“到我身后来”!忘记那冰冷的“请小姐自重”!忘记那刺眼的书签!忘记那让他心魂俱碎的“记下了”!忘记金銮殿上那字字诛心的“不敢耽误”!
忘记……那风雪城楼上,绝望回望却空无一人的……锥心之痛!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木桩在他狂暴的轰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砚的呼吸粗重灼热,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跳,汗水混着血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他的眼神疯狂而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只剩下这具被痛苦和绝望驱使的、不断自我摧毁的肉身!
终于!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承受了无数冲击、早已内里腐朽的硬木桩,竟在沈砚这持续不断的、自毁般的狂暴轰击下,硬生生地从中间断裂开来!
上半截沉重的木桩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冻土上,扬起一片浑浊的尘雪!
沈砚保持着最后一拳挥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断裂的木茬如同獠牙般狰狞。他的双拳早已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顺着颤抖的手指不断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猩红。肩头衣物被洇开的血迹染透了一大片,暗红刺目。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疯狂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死寂。
整个校场,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在耳边凄厉地呜咽,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彻底震慑,如同泥塑木雕。
沈砚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血肉模糊的双拳。他仿佛感受不到那钻心的疼痛,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双手,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刚刚那场疯狂的自毁与他无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寒刃,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惊骇欲绝、如同被冻僵的新卒。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训斥,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无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宣告——在这里,痛苦是常态,死亡是归宿。要么适应,要么毁灭。
新卒们接触到那目光,无不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加刺骨!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因为透支和剧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走向王蒙,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王蒙连忙将大氅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触碰到他肩头那片湿冷的暗红时,手指都在颤抖。
沈砚裹紧大氅,遮住了肩头的血迹和血肉模糊的双手。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那断裂的木桩和满地的鲜血。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校场外走去。背影在漫天风沙中,孤绝,冷硬,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暗红色的脚印。
直到那玄墨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房拐角,死寂的校场上,才如同解冻般,响起一片压抑到极致的、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新卒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对未来命运的深深绝望。
军医提着药箱,脸色凝重地匆匆追向将军府邸的方向。
王蒙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断裂的木桩,又望向将军消失的方向,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言喻的心疼:
“操……这他妈算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