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青布骡车,如同两片被狂风裹挟的枯叶,艰难地行驶在被称为“野狐径”的古商道上。这条连通中原与塞北的隐秘通道,早已被官道取代,荒废多年。路面被经年的风沙侵蚀,又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坑洼不平,时断时续。两侧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枯黄草甸和嶙峋怪石的丘陵,更远处,是灰蒙蒙、仿佛与铅色天空融为一体的荒原。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剔骨刀,永无休止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形成一片片迷蒙的烟障,疯狂地抽打着车厢壁,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
车外是滴水成冰的酷寒。车内,尽管铺着厚厚的毛毡,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依旧寒气刺骨。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钻进厚重的棉衣缝隙,冻得人手脚麻木。春桃裹着两层厚棉袄,外面还罩着一件老羊皮袄,缩在车厢角落,牙齿依旧控制不住地“格格”打颤,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小…小姐…您…您快把这羊皮袄也披上…” 春桃哆嗦着,想把身上那件最厚的皮袄脱下来。
“穿着。” 简宁的声音透过风帽传出,平静无波。她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厚棉袄,外面罩着出发时那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衣,同样裹在厚毛毡里。她微微掀开厚重的车窗帘子一角,冰冷的风雪瞬间灌入,吹得她露出的半张脸肌肤生疼。她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外面混沌一片的天地。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前方周泰驾驶的头车,在风雪中晃动的模糊轮廓。拉车的骡子低着头,喷着粗重的白气,奋力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跋涉,蹄子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异常艰难。车轮碾过积雪下的坑洼,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
“周护卫!” 简宁提高声音,清泠的嗓音穿透风雪的咆哮,清晰地传入前方车辕上如同冰雕般坐着的周泰耳中。
“小姐!” 周泰立刻勒住缰绳,头车停下。他跳下车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跑到简宁的车窗前,眉毛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有何吩咐?”
简宁的目光扫过他冻得开裂的嘴唇和肩头微微洇开暗色的棉袄(那是山坳留下的旧伤),又看向前方白茫茫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径。
“此地不宜久留,风雪太大,骡子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在分析棋局,“我记得舆图标注,前方五里左右,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台,背风。传令下去,加速前进,务必在半个时辰内赶到那里暂避!”
“是!” 周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毫不犹豫地应道。他立刻转身,对另外三名护卫低吼着传达了命令。很快,鞭梢的脆响在风雪中炸开,伴随着护卫们低沉的呼喝,骡车再次艰难地向前挪动,速度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简宁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她从身旁的包裹里摸出硬邦邦的、冻得像石块一样的干粮饼,用匕首费力地削下一小块,递给瑟瑟发抖的春桃:“嚼碎了,慢慢咽下去,能暖身子。”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冻得同样发青却依旧沉静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接了过来,用力地啃着那冰冷坚硬的饼子。
简宁自己也削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冰冷的硬块带着粗粝的口感,几乎难以下咽。她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目光落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沈砚决绝离去的背影,城楼上风雪中那最后绝望的回眸,如同烙印,日夜灼烫着她。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
废弃的烽燧台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蹲踞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夯土筑成的台体早已在风沙雨雪的侵蚀下残破不堪,顶部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台体下方,依着山势,还残留着几间半塌的土坯房舍,勉强能遮挡些风雪。
周泰指挥着护卫,费力地将两辆骡车赶进一处相对完好的房舍残墙内。拉车的骡子早已筋疲力尽,浑身蒸腾着白气,一停下来便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护卫们顾不上自己,连忙卸下车辕,给骡子披上厚厚的毛毡,又拿出干草料和水囊喂食。
简宁和春桃下了车,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衣物。春桃冻得直跺脚。简宁环顾四周,残垣断壁间积着厚厚的雪,几根巨大的、早已腐朽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周护卫,带人清理出一块空地,用这些断木生火。” 简宁指着那些朽木,声音依旧冷静,“春桃,把干粮和肉干拿出来烤热。把烈酒也分下去,每人喝两口驱寒,但不可多饮。”
“是!” 众人应声而动。
很快,一堆篝火在残破的土墙内熊熊燃起。干燥的朽木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令人落泪的暖意。火光映照着众人冻得通红、此刻终于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烤热的干粮和肉干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烈酒辛辣的气息。
简宁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脱下了冻得硬邦邦的手套,将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伸向跳跃的火焰。温暖的感觉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带来针刺般的麻痒和疼痛。火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她沉默地啃着烤热的干粮,动作不疾不徐。
“小姐,” 周泰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热流,驱散了部分寒意。他借着酒意,看着火光下简宁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感慨,“您……真是让属下刮目相看。这一路……太难了。换做寻常闺阁小姐,怕是早就……”
“周叔,” 简宁抬起眼,打断了他。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如同跳动的星辰,“没什么难不难。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周泰心头一震,看着眼前这个在恶劣环境中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坚毅的女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他看着长大的简府小姐。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拿起酒囊,又狠狠灌了一大口。
春桃将烤得温热的水囊递给简宁。简宁接过,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暖流滑入冰冷的胃腹,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她望着跳跃的篝火,思绪却飘向了更北的方向。他……此刻在哪里?是否也在这风雪肆虐的荒原上跋涉?他的伤……可还疼?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一名护卫匆匆从烽燧台的残破缺口处跑了进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周头儿!小姐!外面有动静!像是马蹄声!人不少!正朝着我们这边来!”
篝火旁瞬间一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周泰猛地站起,眼中精光暴射,一把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春桃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躲到了简宁身后。
“熄火!” 简宁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冽如刀,斩钉截铁!
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用积雪将熊熊燃烧的篝火扑灭!橘红色的温暖光芒瞬间消失,只余下呛人的青烟和刺骨的黑暗寒冷重新笼罩下来!骡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简宁迅速站起身,拉着春桃退到一处残墙的阴影里。她拔出袖中那柄贴身藏着的古朴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残墙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风雪弥漫的荒径方向。
“噤声!准备!” 周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血的杀气。三名护卫已无声地抽出长刀,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各自占据有利位置,隐入黑暗的残垣断壁之后。空气瞬间绷紧,只剩下风雪更加凄厉的呜咽和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杂乱而急促!听声音,至少有十余骑!踏碎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风雪夜里格外惊心!
风雪烟障中,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终于显现!他们衣衫褴褛,裹着破旧的皮袄,头上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皮帽,手中挥舞着明晃晃的马刀和套索!凶悍的气息隔着风雪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正是盘踞在“野狐径”一带、以劫掠过往商旅为生的流匪!
“哈哈!老大!真有肥羊!两辆车!” 一个粗嘎的声音兴奋地叫嚣着。
“兄弟们!围起来!别放跑一个!” 为首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厉声吼道,催马加速!
十余骑流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怪叫着,呈扇形朝着烽燧台废墟包抄过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大片浑浊的雪泥!刀光在风雪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杀——!” 周泰眼见无法隐藏,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如同猛虎出柙,率先从残墙后跃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劈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流匪!
“保护小姐!” 另外三名护卫也怒吼着冲杀出来!刀光翻飞,瞬间与扑来的流匪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这些流匪显然也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他们人数占优,骑术精湛,利用马匹的冲击力,围着四名步战的护卫疯狂砍杀!周泰等人虽武艺精悍,但步战对骑兵本就吃亏,加上周泰肩伤未愈,动作稍显滞涩,很快便落了下风!一名护卫被马刀砍中后背,惨叫着扑倒在地!另一名护卫被套索套住脖子,瞬间被拖下马背,淹没在乱蹄之下!
“小姐小心!” 春桃看着外面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简宁的手臂。
简宁脸色苍白,握着匕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战场,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敌众我寡,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周泰!弃马!引他们进废墟!利用障碍!” 简宁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冷静得如同冰泉!
周泰正被两名流匪夹攻,险象环生!听到简宁的呼喊,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个就地翻滚,躲开劈来的马刀,同时手中长刀狠狠斩在一匹冲近的骏马前腿上!
“唏律律!” 战马惨嘶着轰然倒地,将马背上的流匪狠狠甩了出去!
“退进烽燧台!” 周泰嘶吼着,和仅剩的一名护卫且战且退,利用残垣断壁和倾倒的巨大梁木作为掩护,与追击的流匪周旋!废墟地形复杂,马匹难以展开,流匪的骑兵优势顿时大打折扣!
“妈的!狡猾的兔子!下马!进去宰了他们!” 刀疤脸匪首气得哇哇大叫,率先跳下马背,挥舞着沉重的鬼头刀,带着七八名手下,如同饿狼般扑进废墟!
近身步战!血腥的搏杀在狭小的空间内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泰和那名护卫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浴血奋战,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眼看就要被彻底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漆黑的、带着倒钩棱刺的狼牙重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索命符,撕裂狂暴的风雪,带着凄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精准无比!
“噗嗤!”
箭头狠狠贯入一名正举刀砍向周泰的流匪咽喉!巨大的力道甚至带着那流匪的尸体向后飞起,重重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一箭惊呆了!
“咻!咻!咻!”
不等流匪反应过来!又是三道同样凄厉的破空尖啸!
三道黑色的死亡流光,如同长了眼睛般,分别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一名试图从侧面扑向简宁和春桃藏身之处的流匪,被一箭洞穿太阳穴!
一名正举刀劈向周泰同伴的流匪,被一箭穿心!
最后一道寒光,竟是直取那凶悍的刀疤脸匪首面门!
刀疤脸匪首反应极快,猛地偏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狠狠钉在他身后的土墙上,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有埋伏!神箭手!撤!快撤!” 刀疤脸匪首魂飞魄散,捂着血流如注的脸颊,发出惊恐欲绝的嘶吼!剩下的几名流匪也被这神乎其技、如同死神点名般的箭术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恋战,发一声喊,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冲出废墟,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跳上马背,仓惶逃入茫茫风雪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废墟内,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只有风雪依旧在凄厉地呜咽,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周泰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身上数道伤口都在流血,他却浑然不顾,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的风雪荒原。是谁?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法!如此精准狠辣的出手!救了他们?
仅剩的那名护卫也挣扎着爬起身,同样一脸惊骇。
春桃吓得瘫软在地,半天回不过神。
唯有简宁。
她依旧站在那处残墙的阴影里,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她的目光,却没有看向逃走的流匪,也没有看向劫后余生的周泰等人。
她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刚才那支射偏了、此刻正深深钉在土墙上的——那支漆黑的狼牙重箭上!
箭杆漆黑,入手沉重。箭簇是三棱带倒刺的狼牙形,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箭羽是某种不知名的、深灰色的猛禽翎羽,坚硬而整齐。
这种箭!
这种制式!
这种力道!
这种……一箭夺命的狠厉!
她曾在山坳的血泊中见过!曾在那名试图靠近车厢的流匪咽喉上见过!曾在那个如同杀神降世、浴血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手中见过!
是沈砚的箭!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灭顶恐慌的电流,瞬间窜遍简宁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是他!
他还在这附近!
他在暗中跟着!他在保护她!
简宁猛地推开身前的春桃,几步冲到那堵土墙前!冰冷的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用力地握住了那支深深嵌入夯土的箭杆!
触手冰凉!坚硬!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金属和杀戮的气息!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穿透重重风雪迷障,急切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起伏的丘陵!
风雪茫茫!天地混沌!只有枯草在狂风中伏倒,只有嶙峋的怪石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沈砚——!!!”
简宁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风雪丘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巨大的委屈和无尽的思念,穿透风雪的咆哮,在空旷的荒原上远远传开!
“你出来!我知道是你!沈砚!你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更加凄厉的风雪呜咽,和一片死寂的、无动于衷的苍茫白色。
泪水瞬间模糊了简宁的视线。她紧紧握着那支冰冷的箭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箭杆上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就在那里!他一定就在那片风雪之后!他听到了她的呼唤!可他……依旧不肯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救她,却不肯相见?!为什么?!
周泰和护卫也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简宁手中那支独特的狼牙箭,再看向那片空茫的风雪丘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是沈将军!他竟然一路暗中跟随保护?!
“小姐……” 周泰捂着肩头流血的伤口,声音艰涩。
简宁缓缓低下头,看着掌中那支救了她性命、也刺穿了她心脏的箭矢。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漆黑的箭杆上,迅速凝结成冰。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风雪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更加疯狂的决绝。
她不再呼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支冰冷的箭矢,死死地、死死地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清冷的眸底,所有的委屈、悲伤、愤怒,都被一种更加炽烈的火焰所取代——那是破釜沉舟的孤勇,是百死不悔的执念!
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简宁握着那支染血的箭矢,站在废墟的血泊与寒冷之中,如同风雪中倔强燃烧的火种。目光死死锁定着箭矢射来的方向,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在心底无声地炸响:
沈砚,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简宁,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