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3:50:23

“知道了。”

简宁那三个字,如同冰珠砸落金砖,清脆、冰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在“听雪阁”死寂的空气里回荡。春桃被她眼中那片冻结的寒潭慑住,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心疼。

简宁不再看她,也不再理会地上那支断裂的紫毫笔和宣纸上晕开的墨泪。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大地,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酝酿已久的初雪,终于要来了。

她没有停留,转身走向内室。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冷硬。春桃不敢多问,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内室里,简宁打开了那只从未上锁、却几乎无人触碰的紫檀木妆匣。里面没有珠翠琳琅,只有几件极其简单素净的首饰,和一柄用素布包裹的、形制古朴的短匕。她看也未看那些首饰,只取出了短匕,贴身藏入袖中。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肌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春桃,”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去告诉周泰,点齐府中最精干、伤势已无碍的护卫四人,备两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辕要加固,备足五日干粮、净水、烈酒、伤药、火石、厚毛毡。一个时辰后,西角门候着。”

“小姐!”春桃惊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您…您要做什么?!这风雪天!您要去哪儿?!”

“边关。”简宁吐出两个字,如同冰凌坠地。

“边关?!”春桃眼前一黑,“小姐!不可啊!那地方凶险!路途遥远!沈将军他…他刚……”

“照做。”简宁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如冰刃扫过,“再多言一字,你便留在府中。”

春桃被她眼中那骇人的决绝吓得一哆嗦,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劝,只能咬着唇,用力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简宁走到衣橱前,打开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箱笼。里面是几套早已备好的粗布棉衣,颜色灰扑扑,式样也是最普通的村妇装束。她褪下身上素锦镶狐毛的斗篷和精致的衣裙,换上了那身最不起眼的粗布棉袄棉裤,用一根深色的布带将长发紧紧束在脑后,最后戴上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厚实风帽。镜中,那个清冷绝艳、名动京华的简府嫡女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面容模糊、身形清瘦的普通女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随即,她拿起桌上一支未曾用过的、通体温润的白玉梅花簪,仔细地插在了束紧的发髻里。这是她身上,唯一还带着简宁痕迹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风雪更疾。

简府西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两辆青布骡车早已套好,拉车的骡子喷着白气。周泰和另外三名精悍护卫穿着厚实的棉袄皮坎肩,腰佩长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锐利如鹰。周泰的肩头,包裹伤口的布条在棉袄下微微鼓起,脸色却异常沉凝。春桃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发白,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袱,担忧地看着简宁。

“小姐,都按您吩咐备齐了。”周泰压低声音,抱拳行礼。

简宁点点头,没有多余言语,径直走向第二辆骡车。春桃连忙跟上,扶着她踩着脚凳上了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毡,放着干粮包裹和水囊,狭小却避风。

“周护卫,”简宁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清泠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行隐秘,避开官道驿站,取道北行商队常走的‘野狐径’。遇城不入,遇镇不停。以最快速度,赶往定北关。”

“是!小姐放心!”周泰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决然。他一挥手,另外三名护卫翻身上了第一辆骡车。他自己则亲自坐上了简宁这辆车的车辕,接过缰绳。

“驾!”

一声低喝,鞭梢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碾过地上薄薄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漫天风雪之中,朝着北城门的方向驶去。风雪很快掩盖了车辙,仿佛从未有人离开。

***

几乎在简宁的骡车驶离西角门的同时,城东的骠骑将军府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沉重的府门轰然洞开。沈砚一身玄墨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牵着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追风”,走了出来。他身后,只跟着副将王蒙和两名沉默的亲兵,皆是一身轻装,鞍袋干瘪。没有辎重,没有仆役,只有一身风霜和刻骨的孤寂。

风雪扑面而来,卷起他大氅的下摆。他枯槁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显苍白,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后来沉寂如死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荒原。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却带着一种透支生命力的僵硬。

“将军……”王蒙牵着马跟在一旁,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您…您真不再等等?这雪太大了!好歹等雪小些再走!您的伤……”

沈砚仿佛没有听见。他端坐马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永不弯折的标枪。他的目光,最后一次,缓缓扫过这座他曾短暂停留、却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绝望的将军府邸。朱漆大门在风雪中沉默,石狮子上落满了雪,如同两尊冰冷的守卫。

这里,没有一丝暖意,没有半分留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府邸深处某个方向,那个他从未踏足、却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凝望的方向。那里,曾有一抹清冷的月光,是他遥不可及的奢望,也是将他彻底焚毁的业火。

“耽误小姐一生”……

“已有良配”……

“愿成全”……

金銮殿上那字字诛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

他猛地一抖缰绳!

“驾!”

“追风”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前蹄扬起,踏碎一地积雪!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王蒙和两名亲兵连忙催马跟上。

风雪呼啸,马蹄踏碎冰雪,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街道空旷,行人稀少。玄墨色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疾驰,如同投向无边黑暗的一道孤绝流光。他不再回头。

城楼之上。

简宁裹着厚厚的粗布棉袄,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她站在城墙垛口后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目光穿透重重风雪,死死锁定着城楼下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寒风如刀,卷着雪粒子狠狠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

来了。

风雪中,那抹玄墨色的身影,如同冲破混沌的孤星,出现在官道的尽头!速度极快,马蹄翻飞间溅起大片的雪沫!越来越近!

简宁的心跳,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骤然停止!

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无法模糊他那挺直如松、却透着无边死寂与萧索的脊背!无法模糊他策马狂奔、仿佛要将整个京城连同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都狠狠甩在身后的决绝姿态!

他来了!他就要从这巍峨的城门下冲出去!冲进那无边无际的风雪和未知的边荒!冲向她为他选定的、自缚的牢笼!

“沈砚……” 简宁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声音被狂风吹散。

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冲到了城门洞前!高大的城门早已为他开启。守卫的兵士肃立两旁,风雪卷着寒气灌入城门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就在“追风”即将冲入城门洞的那一刹那!

马背上的沈砚,仿佛心有所感,又或是某种无法割舍的本能驱使,他猛地勒了一下缰绳!

“唏律律——!”“追风”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厚厚的积雪中踏出深深的蹄印!

他竟在城门前,硬生生地勒住了马!

风雪狂卷,吹得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坐在马背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眸,穿透漫天风雪,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希冀,朝着巍峨高耸的城楼之上——那个他曾在宫门外惊鸿一瞥的方向——望了过去!

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力量,扫过风雪弥漫的城头!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守城兵士!扫过冰冷的雉堞和飘扬的旌旗!

他在看什么?他在找什么?

城楼阴影里,简宁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绷紧如弓!他能看见她吗?这风雪!这距离!这身伪装!

沈砚的目光,在城楼之上缓缓移动。风雪太大,视线模糊。城头上人影绰绰,皆是陌生的兵卒身影。没有……没有那抹清冷的月华,没有那双洞悉一切、含着无声钩子的眼眸。

果然……是他痴心妄想。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涩弧度,在他冰冷的唇角一闪而逝。随即,便被更深的、冻彻骨髓的绝望和死寂彻底淹没。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无声熄灭。

他猛地转回头!动作决绝,带着一种斩断最后妄念的狠厉!

不再有丝毫停留!不再有半分犹豫!

“驾——!”

一声嘶哑的暴喝,伴随着鞭梢凌厉的破空声!

“追风”如同被点燃了最后的生命,四蹄翻腾,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黑色闪电,悍然冲入了幽深的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洞壁间沉闷地回荡,如同敲响了离别的丧钟!

玄墨色的身影,瞬间被城门洞的阴影吞噬!

下一刻,他已冲出了城门!冲入了城外更加狂暴、更加无边无际的风雪世界!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朝着那象征着死亡与放逐的边关,绝尘而去!风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白色混沌之中。

城楼之上。

简宁依旧静静地站在垛口的阴影里。风雪疯狂地扑打着她厚实的风帽和棉衣,冰冷刺骨。她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看着那片空茫的白色天地。

一直紧握的、藏在袖中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早已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他勒马回望了。

他在找她。

他……终究还是没能看见。

一丝冰冷的湿意,顺着她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颊滑落。是融化的雪沫?还是……

她猛地抬手,用力抹去脸颊上那点冰凉。动作粗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狠厉。

风帽之下,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了两簇幽深的火焰!那火焰不再是痛苦和悲伤,而是被彻底点燃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如同在极寒的冰原上燃起的、焚尽一切的烈火!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沈砚消失的方向,指向那片风雪肆虐、通往边关的茫茫前路。冰冷的指尖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声音却如同淬了火的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风雪的咆哮,落入身后周泰和春桃的耳中,也仿佛要穿透这千山万水,落入那个决绝离去之人的心湖深处:

“沈砚,等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空茫的天地一眼,猛地转身!风帽边缘的狐毛在风雪中飞扬。

“走!”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命令。

她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走向西角门的方向,走向那两辆早已等候在风雪中的青布骡车。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清瘦,却挺直如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百死不悔的孤勇。

风雪漫天,孤城萧索。两辆不起眼的骡车,如同两片倔强的落叶,顶风冒雪,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京城高大的西城门,沿着一条更加荒僻、更加艰险的小路,朝着北方,朝着那道刚刚消失在风雪中的孤绝背影,义无反顾地追去。